请欣赏长沙河边头〔17〕小视频
弦子没响。是老汉自己用嘴,打了个「哐才哐才」的锣鼓点。
他先开腔,嗓音粗得像砂纸擦过锅底:“刘大娘我笑呵呵呵——” 腰一弯,手一叉,白汗衫下拱起的脊背,顿时成了戏里那个精明热心的媒婆。对岸的老太,拿蒲扇半掩了脸,眼梢却飞出两道光,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她接的那声“补锅噢——” ,尾音颤悠悠向上一挑,把整条江都挑成了亮晶晶的钢丝。
他们中间隔着三米水泥地,却像隔着一座戏台。唱到“这锅子破得眼睛大”时,老汉的手指真真地戳向虚空,仿佛那里真有一口看不见的破锅。老太的步子一滑,一个极小的、碎而俏的十字步,蒲扇一点,点向那不存在的“后生仔”。周围的空气变了,浑浊的江风里,陡然掺进了几十年前乡野晒谷场上的土腥味与草台班子的油彩香。
词是烂熟的,调是刻骨的。他们唱的不是角色,是自己被生活磨得光滑的某一面。老汉每句都落得重,砸在地上邦邦响,是长年累月扛活养家的笃实;老太的拖腔里,却总藏着一点将散未散的水灵,一丝被岁月压弯却未压断的娇俏。两人眼神一碰,即闪开,那闪电般的刹那,是几十年柴米油盐里心照不宣的戏谑与懂得。
一段唱罢,锣鼓点骤停。老汉直起腰,咳嗽两声,恢复成那个沉默的退休工人。老太放下蒲扇,慢慢扇着风。没有掌声,只有江水兀自流着。刚才那口被补好的、光亮的锅,连同那个笑声朗朗的“刘大娘”,一起隐入了沉沉的暮色。她端起地上的保温杯,递过去:
“润下子喉咙啰。”
“嗯。”
水是温的。戏,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