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带孩子来图书馆,路过那家白沙肴,我都会多看几眼。
尤其是那几个字——白沙泉·长沙源。看着看着,心里就会涌起许多东西。
我一直把长沙当成这具肉身的精神源乡。这话说来可能有点重,但确实是这么回事。
我在那里读了大学,遇见了各式各样的湖南人,老师、同学、朋友、偶像、榜样,他们让我感到温暖、浪漫、务实、敬佩,也让我惆怅。
那是一种蓬勃的、新鲜的、颠覆的、辽阔又深远的视野冲击。
十八年前,是父亲帮我做的决定,去长沙读书。如今回头看,那是当时最好的、无比正确的决定。为这个决定,我感激他一辈子。
我一直把长沙当成第二故乡。
我以为我会留在那里的。现在也想不清楚,当时为什么非要离开,像是做了一个鬼斧神差的决定。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把你推向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长沙对我的改造,最直接的就是能吃辣了。
刚入学那阵子,最难适应的是食堂的饭菜。
你能想象吗,一个从不吃辣的广西妹子,站在一排排全是辣椒的饭菜面前,那种无助——连青菜都是拿辣椒煮的,甚至汤也是辣的。
整个大一,我最常吃的就是蒸蛋和开水泡饭。这种狼狈,现在想起来还记忆犹新。
从不吃辣到无辣不欢,用了三四年时间。
能吃辣以后,像是打开了一个味蕾新世界。
湖南菜是真好吃。在昊天大厦上班那几年,钱没存下多少,但吃绝对上升了一个境界。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我人生中吃得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好怀念迎宾路上那些不记得名字的米粉香,还有八一路上那些湖南各地的湘菜馆。
“妈妈,白沙肴是什么意思?”
“白沙肴就是用白沙古井的水做的饭菜。”
“白沙古井在哪里?”
“在长沙的天心区,有个白沙古井公园,妈妈以前去过。”
“我也想去看看。”
“以后一定带你去看看。”
我想跟女儿说的,其实还有很多。
天心区有一条白沙路,白沙路上有一口白沙古井。那是江南名泉之一,水质清冽甘美,人称“长沙第一泉”。
当地有民谣:无锡锡山山无锡,平湖湖水水平湖。常德德山山有德,长沙沙水水无沙。
我们的教员当年也来过这里,痛饮长沙水,后来写下“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的名篇。
不过说实话,白沙古井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很多。
实地看了,也就是一口水井,旁边堆砌着一些历史文化古迹的说明。
它就是一口水井,所有的历史文化事迹都是后来人赋予它的意义。
就像看到“白沙肴”这三个字,我就会想到白沙古井,想到当年一起游天心公园的好友,想到那个夕阳金照的下午,想到我们年轻肆恣的感情。
那个下午留下的感受太美好了,好到在往后多年的很多个恍惚间,我都以为那种感觉叫永恒。
时间是一种幻象,永恒才是灵魂的本质。
可惜的是,人对时间毫无还手之力。
今宵梦醒,只听见柳永一声轻叹: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胡不喜
2026年2月26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