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火宫殿游记》
从大碗先生店里饭后出来,夜色已经覆盖了这条长沙最古老的坡子街。我们沿着麻石路面往西走,消食,也贪看这街头的热闹。没走几步,眼前豁然一亮,一座高大的牌坊冷不丁地矗在路右侧,像是从繁华的现代商业街里,凭空幻化出一道时空之门。
牌坊中间的石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火宫殿”。笔力遒劲,透着金石之气,后来才知晓,这是现代金石书画家李立先生的墨宝。牌坊外侧高悬着一副对联,上联问:“谁携太白来耶,金谷宴芳园,春夜羽觞宜醉月”,下联答:“休问季鹰归未,火宫罗美食,秋风鲈脍不思乡”。这一问一答,把诗仙李白和那个见秋风起而思念故乡莼羹鲈脍的西晋张季鹰都请了出来,意思是说,到了这里,美食足以留人,再也不用像季鹰那样思乡心切要归去了。这口气,大得很,也自信得很。
待我们穿过牌坊,回头一望,背面竟还刻着三个字——“乾元宫”。 原来这热闹的“火宫殿”,还有个这般古奥的名字,取自《周易》里的“乾元亨利贞”。据说老长沙人曾为此编了句顺口溜:“进门火宫殿,出门乾元宫。”因在长沙话里,“乾元宫”谐音“钱圆工”,是钱花光了的意思,幽默里带着对这地方美食魅力的“控诉”。
牌楼下已挂满了大红灯笼,年味正浓,把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通道两侧,吹糖人的小摊贩被孩子们围得密密匝匝,那琥珀色的糖稀在师傅手里几经揉捏,便成了栩栩如生的生肖动物,一个孩子刚拿到一只“糖耗子”,欢欢喜喜又蹦又跳。
再往里走,广场中央赫然立着一个巨大的“火宫宝鼎”,里面橙红的“火苗”突突地闪烁,虽是电光,却仿佛真带着火神的气息。广场的围墙开着三扇朱红的拱门,中间那扇门阙的正上方,嵌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明代遗存牌坊,上头也是“火宫殿”三字,与门前那牌楼遥遥相对。穿过这重门,再经过一条挂满灯笼、流光溢彩的“烟火市集”,眼前豁然开朗,这便是火宫殿的内坪了。
正对面,便是那巍峨的主殿火神庙,雕梁画栋,气势不凡。东边是弥陀阁,西边是普慈阁,三座建筑一字排开,将广场环抱其中。眼前这庙宇虽是2002年在原址上重建的,但那格局、那气韵,依稀还能让人想见当年“一宫二庙三通四景”的盛况。更令人感慨的是,民国时期,这里曾是长沙消防联合会和最早救火队的驻地。同治元年(1862年),火宫殿便出资购进了长沙第一台人力救火机,成了近代长沙消防的滥觞。人们既拜火神祈求平安,又组织起人力来对抗火灾,这种从敬畏到掌控的转变,也恰是文明的演进。
目光收回场内,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四处热气蒸腾的小吃摊。那股子霸道的香味,根本不容你多想,就直接把你拽了过去。湖南非遗的臭豆腐在热油锅里翻滚,黑黢黢的,捞出来戳个洞,浇上蒜泥辣油汤汁,递到手里还烫得左右倒换。旁边是醇厚的芝麻豆子茶,油锅里滋滋响着的是金黄的糖油粑粑,还有清甜的长乐甜酒……湖南人那份“爱吃”、会吃、不怕辣的劲头,在这儿体现得淋漓尽致。游客们人人手里捧着各色小吃,边逛边吃,嘴里哈着白气,脸上全是满足。
广场中央,立着一尊毛主席的雕像。底座上刻着他老人家那句最著名的“广告词”:“火宫殿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那是1958年4月12日,毛主席在黄克诚将军和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的陪同下视察火宫殿,亲口品尝后留下的赞语。其实,毛主席与火宫殿的缘分要深得多。早在1913年就读湖南第一师范时,他就常与同学来此;后来领导驱张运动、与李立三商议安源大罢工,据说都曾在火宫殿留下足迹。这一方小小的庙宇,竟也见证了中国革命史的一些吉光片羽。
庭院左侧的墙壁上,有一面“星星之火”贴图,记录着火宫殿的点滴历史。其中有一条特别引人注目:“火宫殿的零食品中,油炸豆腐最负名......不必说吃,只要远远闻着那股味儿,就该使你垂涎三尺了,到那里去逛的人谁不是人手一块呢!”旁边还写着:2021年,火宫殿臭豆腐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清朝湘阴县姜家那个偶然发现油炸臭豆腐的传说,到成为国家级“非遗”,这一小块黑豆腐,走过了多么漫长的道路。
庭院右侧的戏台,更是整个院子的点睛之笔。台柱上镌刻着一副有名的楹联,据传是大书法家何绍基所书:“象以虚成,具几多世态人情,好向虚中求实;味于苦出,看千古忠臣孝子,都从苦里回甘。” 上联讲戏台上的故事是虚拟的,却映射着真实的人情世故;下联讲真正的美味往往从苦里来,如同忠臣孝子历经磨难方能苦尽甘来。这哪里是说戏,哪里是说吃,分明是在说人生。台口腰圆形的匾上题着“静观”二字,也是何绍基的手笔。戏台上方,高悬着“一曲熏风”的横匾,仿佛那温暖和煦的风,已在这庙会上吹拂了数百年。
站在这戏台下,环顾四周,左边是供奉火神祝融的庄严庙宇,右边是烟火缭绕的美食摊档,前边是现代人立起的“中华盛世,火曜九天”的柱形建筑,后边是“小吃王国”。这一切竟如此和谐地共处一院。祝融,这位传说中的火神、楚人的先祖,若是看到后世子孙用他带来的火种,不仅烹制出如此琳琅满目的美食,更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出这般鲜活热闹的人间景象,想必也会欣慰吧。
夜渐深了,那戏台上虽没有锣鼓声,但院里的喧嚣人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炸滋啦的响声,混成了一片,那就是此刻最动听的“一曲熏风”。离开时,再次经过那高大的牌坊,心里默念着那句“进门火宫殿,出门乾元宫”,今晚,我们也心甘情愿地,做了那个把“钱”花得“圆工”的人。但那份从嘴里暖到心里的满足,那份在古老庙宇间穿行而感受到的历史厚度与人间烟火,却是千金难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