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旅行(五)

《岳麓山游记》

2月11日，上午十一点钟，我准时踏上了长沙地铁1号线。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而过，像是时光的切片。到了黄土岭站，换乘4号线，继续向着岳麓山的方向驶去。

十一点半，岳麓书院站到了。从2号口出来，随着人流在马路上步行，不过五分钟，东方红广场便赫然眼前。广场中央，毛泽东主席的塑像巍然矗立，那伟岸的身影背倚苍翠岳麓，目光穿过城市，望向远方。

这座塑像建于1967年，有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烙印。塑像身高7.1米，底座高5.16米，加起来正好12.26米——那是毛主席的生日。塑像的原型，是主席在北戴河时一张双手背后的照片，神态从容而坚定。我站在广场上仰望着他，想起湖南大学那“实事求是、敢为人先”的校训，正是从岳麓书院走出来的伟人，将这一思想发扬光大。

绕过广场，便进了岳麓书院。这座书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北宋开宝九年，也就是公元976年，由潭州太守朱洞创建。走在这千年学府里，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黛瓦都在诉说着故事。讲堂檐前悬挂着的“实事求是”匾额，据说深深影响了青年毛泽东。从朱熹、张栻在此会讲，到王夫之、魏源、曾国藩在此求学，这小小的院落里，走出了一代又一代影响中国命运的人物。

从书院后门出来，便开始登山。山不高，海拔才300多米，但正如唐代诗人刘禹锡说的，“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最先到的是爱晚亭。这座亭子原名红叶亭，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由岳麓书院山长罗典修建。后来湖广总督毕沅觉得这名字不够雅致，便取了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意，改名为爱晚亭。据说当年毛泽东在长沙求学时，常与蔡和森、罗学瓒、张昆弟等挚友在此聚会，研讨国家大事，探求革命真理。有时甚至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历练胆量。后来，他与杨开慧相爱，也常在爱晚亭互诉钟情。

离爱晚亭不过二三十步，有一座隐蔽在绿树丛中的草亭，叫放鹤亭。这里面藏着一件容易被忽视的珍贵文物——“二南石刻”。那是1911年，湖南高等学堂学监陈颂万在修葺爱晚亭时，将一方石块置于亭中，上面镌刻着南宋岳麓书院山长张栻的《青枫峡诗》和清代湖南学政钱澧的《九日岳麓山诗》。因张栻号南轩，钱澧号南园，故得名“二南石刻”。爱晚亭在抗战时被毁，1952年重修时，便将这石刻安置在现在的放鹤亭中。

继续往上走，路边有一座古朴的石塔——隋舍利塔。这塔背后有个动人的故事。相传隋文帝杨坚出生时，一位叫智仙的尼姑对他的父亲说，这孩子有福相，有天佛庇佑，但不能养在家中。就这样，杨坚由智仙抚养到三十岁才回家，临别时，智仙送给他数百颗舍利子，嘱咐他“以此福苍生”。杨坚当上皇帝后，为感念养育之恩，诏令全国名山建塔，将这些舍利分藏各处。岳麓山这座塔建于隋仁寿二年（602年），五代时被毁，民国初年由麓山寺僧重建。

1966年，这座塔曾被推倒砸毁。当时工作人员清理现场时，发现塔身内有一个精美的白瓷瓶，里面有一块写着梵文的丝质帛书。再往下挖，竟然发现一个方形地宫，里面有一具陶棺，四周散落着“开元通宝”古钱币。打开陶棺，里面有个铜制方盒，盒里装着玉瓶、银瓶和一个水晶杯，还有一枚释迦牟尼像的金币。可惜的是，这些珍贵的文物存放在景区派出所里，后来被抄走，如今已不知所踪。

再往上走，便到了麓山寺。这是佛教传入湖南最早的遗迹，由敦煌菩萨竺法崇的弟子创建于公元268年，也就是西晋泰始四年。山门上的对联写着：“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这句话毫不夸张。从晋代到现在，1700多年的香火从未断绝，虽然屡遭兵火，但每次都能重建重生。

绕过麓山寺，有一条小路通向清风峡深处。那里隐藏着长沙会战第九战区长官司令部指挥所旧址。1939年至1942年，中日双方在长沙进行了四次大会战，薛岳将军就是在这里指挥着千军万马。1941年12月30日，他将指挥部从长沙城内搬到这山间洞穴里，依托岳麓山的地势，制定了著名的“天炉战法”。站在洞口，我仿佛能听到当年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地图上的运筹帷幄。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国军队就是凭借这地势，取得了大捷。

下山时，又经过湖南大学。那栋科学馆——学生们叫它红楼，是1933年由蔡泽奉教授设计的。1945年9月15日，中国陆军第四方面军在这里举行了长衡地区受降仪式，日军第二十军司令板西一良向王耀武将军呈递了降书。湖南大学因此成为中国唯一举行过抗战胜利受降仪式的大学。毛泽东主席手书“湖南大学”巨石旁边的两根艾奥尼克柱，则是1938年4月10日日军轰炸长沙的见证，那场轰炸中，湖大校区几乎被夷为平地，仅存四根门柱这是其中的两根。

走到东方红广场一角，绿荫掩映处有座自卑亭。这名字出自《中庸》：“君子之道，譬如远行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清康熙年间，长沙郡丞赵宁修建此亭，供过往行人休息。古人登岳麓山，要经过自卑亭、道中庸亭、极高明亭，寓意着人生的修行是一个由近及远、由低到高的过程。如今后两座亭子已不复存在，只剩下这自卑亭，还在提醒着每一个过路人：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

下午一点，我准时下了山。回望岳麓山，层林尽染，古寺钟声隐约传来。这一上午的行走，像是穿越了千年。从隋唐的舍利塔，到宋代的岳麓书院；从清代的爱晚亭，到民国的抗战遗址；从毛泽东的求学足迹，到抗日将士的浴血奋战。这一座海拔只有300多米的小山，承载的却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近现代史。

正如那句古话说的，“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岳麓山的名，不在它的高度，而在那些来过这里的人，那些发生在这里的事，那些埋在这里的魂。千百年来，正是这些人、这些事、这些魂，让这座山有了温度，有了故事，有了让人流连忘返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