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临时大学出发投笔从戎的一对百岁夫妻:宋平与陈舜瑶

3月4日下午，惊悉宋平同志在北京逝世，享年109岁，瞬间还是感觉很遗憾。

按说，109岁已经是绝大多数人所不能企及的年纪，不能算惊悉，也不能有什么遗憾了。

但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遗憾的。

因为我正在整理一份长沙临时大学的师生名单，准备做一些他们的人物专题，其中就有宋平，还有他的妻子陈舜瑶。

因为宋的生日在4月份，我打算在4月份做，作为他110岁生日的一个小小献礼。

毕竟现在还在世的极其难得了。

没想到，时间提前了一个多月，却是在他逝世之时。

2016年清华化学系建系100周年，宋平重回母校化学馆留影

这一对夫妻可以说世间极其稀罕。

他们分别于1935年和1936年分别考入清华大学的化学系和土木系。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他们南下长沙，在长沙临时大学就读期间同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当抗战失利，南京失守武汉也被威胁的时候，长沙临时大学的同学们爆发了激烈的关于继续读书还是投笔从戎的大讨论。

他们俩就和涂光炽（南开，土木）、王松声（南开，经济）等同学一起，于1937年12月底，毅然决然地离开学校投奔了前线。

先是去往山西赵城（今洪洞县境）李默庵的陆军第14军军政人员训练总团，不久后就去了延安。

陈舜瑶后来回忆说，"我在清华仅仅三个学期，却影响了我一生。"

因为清华，他们两人从此确定了彼此成为一生的伴侣，也确定了毕生所走的道路，毫无疑问是影响了一生。

最让人羡慕的，基本上也是一般人不能奢望的是，俩人从相识到相守，直到陈舜瑶于2019年7月31日去世享年102岁，他们在一起整整83年。

这样的人生长度和经历，不知道要有多大的缘分，多少年的前世修为才能达成。

1990年陈舜瑶与清华1936级土木系同学合影。前排左起：徐元冬、陈舜瑶、谢文（徐夫人）；后排左起：李舜英、丁永龄、周元青

陈舜瑶，1917年9月1日出生于山东济南。

父亲陈训旭（陈训绪），福建福州人，属于当地的名门望族福州陈氏。早年成绩优异，曾官费留学日本。

有两任妻子。第一任方氏，育有陈舜英、陈舜玉两女，1915年因产褥热去世。第二任妻子，育有陈舜瑶、陈俊武两姐弟。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陈家三个女儿分别生于1912、1915和1917，但全部都在1937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她们也都受到良好的教育，分别就读于北平大学、福建政法学院、清华大学。

但她们不允许自己在抗战时期无所作为。

大姐陈舜英曾任中共辽县（今左权县）县委书记，是全民族抗战时期我党首位女性县委书记；

二姐陈舜玉在1940 年晋察冀边区的民选中，群众以黄豆当选票，全票当选唐县县长，是边区第一位民选女县长。

陈舜瑶在重庆国共合作时任周恩来的书记员。

宋平陈舜瑶一家与母亲和弟弟

看了陈家三姐妹的经历，我有一个疑问。

她们这样家境较好、成绩也优异的天之骄子，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投笔从戎参加革命呢？

实业救国、知识救国对一个女生来说不是更合适吗？

她们全部都那么早地加入共产党，是不是有一个什么样的领路人？

带着这个疑问去寻找答案，发现了藏在他们家族里的革命基因。

陈舜瑶的祖父出自福州陈氏这个名门望族。

在与福州凤池林氏家族联姻后，娶了著名烈士林觉民的姐姐，后来成了陈舜瑶祖母的林氏。

这个林氏家族在中国近代史上可谓是人才辈出，满门忠烈。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的林文、林觉民、林尹民，就是来自福州的凤池林家三兄弟，人们亲切称之为“三林”。

其中林觉民的《与妻书》融儿女情深与家国大义于一体，更是家喻户晓的千古绝笔。

而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碑上的第一个名字——方声洞，与陈舜瑶父亲的第一任妻子方氏是兄妹，也是陈舜英、陈舜玉两姐妹的舅舅。

其绝笔《禀父书》与《与妻书》一样，都是抱着“为四万万同胞求幸福”、“为天下人谋永福”的志向，字字血泪，义干云天！

所以，当林徽因怒斥某京城领导，说“我们林家满门忠烈”的时候，她的底气是足足的。

因为她就是这林氏家族的一员。

她的父亲林长民就是林觉民等兄弟的堂兄，也是陈舜瑶祖母的堂兄。陈舜瑶管林徽因叫姑姑。

而林长民的儿子林恒，也是林徽因的弟弟，一个优秀的飞行员，也是在抗战中以身殉国。

这样的家族影响，也许是解开疑问的答案之一。

1949年清华老校友在沈阳合影。右起：陈舜瑶、宋平、何礼夫妇、薛公绰夫妇及子女

与妻子陈舜瑶的家庭情况相比较，宋平的家庭就普通太多了。

宋平，原名宋延平，出生于1917年4月24日，山东省莒县招贤镇大罗庄村一个普通农户家里。

因为家里付学费困难，他直到9岁才开始上学。

但他天赋极高，接连跳级，原定12年的小学中学学制，他只用了8年时间，17岁时就中学毕业可以考大学了。

但这个大学学费，是拦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

此时，不得不惊叹的是，老天确实会为特别的人用特别的方法来移走大山。

就在此时，宋平的哥哥，在参加万国联盟的一次抽奖活动时，竟意外抽到了一笔300大洋的奖金。

这笔丰厚的意外资金，就成了宋平的“天使轮投资”。

于是，17岁的宋平得以来到北京，考上了北平大学农学院。但很意外的是，一年后他就改了学校。

关于这段经历，有文章说是因为他主张放弃内战共同抗日的公开辩论被学校开除，也有文章说他认为要搞工业救国。

也许两个原因都有。总之，一年以后，也就是1935年，他考取了清华大学，进入化学系学习。

这是他的一个极其重要的重新选择，也看得出他胆识过人。

在这里，他遇到了一生相伴的伴侣，也找到了通向成功之路的组织。

不得不说，这经历神奇得就像一个编剧容易被骂异想天开的剧本。

考入清华仅仅3个月之后，他就参与了中国近代史上一次伟大的抗日救亡爱国学生运动——一二・九运动。

清华大学，正是这个运动的策源地。

宋平积极参加一二九运动，结识了蒋南翔、姚依林、黄敬等一批学生组织中的共产党员，并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

1937年卢沟桥事件爆发后，清华、北大、南开迁到长沙组成国立长沙临时大学的同时，中共长沙临大支部也完成了北大与清华的党组织合并。

合并时间就是开学时间1937年11月1日，书记为清华丁务淳（后名周宏明），共18名党员，其中清华12名，北大6名。

在完成合并之后，宋平、陈舜瑶与池际尚、赵石等8名同学就被发展成了党员。

值得一提的是，池际尚是清华地质系的一位女生，后成为科学院院士，无论是学地质还是爽扛旗帜，她都是位足够飒爽的绝对大女主。

1937年12月，正值一二九运动两周年之际，长沙临大支部就发动起长沙市大中学生，联合举行“一二·九”两周年纪念会，编辑出版《火线下》刊物等，把长沙搞成了一座抗战宣传的火热之城。

就在这个月，他们完成了入党，发动学界搞一二九纪念，办好了保留学籍的手续，就义无反顾地携手奔向了广阔的革命前线。

这是他们在清华，也是在长沙临时大学求学的最后一个月。

后来，宋平做了周总理的政治秘书，当了甘肃省委书记、中组部部长、十三届中央政治局常委等等职务。

他最大的一个标签是党内干部公认为的“伯乐”，有慧眼识珠之能。

为改革开放发现和破格提拔了一批杰出的领导干部。

这样的眼光和胆识，也源于他的学识、品格，以及跨越两个世纪的经历。

很庆幸，他用109岁如此长的生命奇迹看见了今天中国的繁荣，此去将可以一一告慰于那些曾经为新中国呕心沥血英勇付出的前辈们。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的努力十分值得。我们也将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成就。

宋老此时的离去，也意味着将与相守83载的老伴再次重逢。

愿宋老安息。

宋老、陈老千古。

参考资料：

• 官方履历：新华社、人民网、中国政府网
  清华档案：清华校友总会、清华档案馆
• 地方党史：湖南省文史研究馆、太行英雄网、福州政府网

相关文章链接

长沙临时大学：西南联大的起点

长沙临时大学（一）：艰难的决定

长沙临时大学（二）：为什么是清华+北大+南开的组合？

长沙临时大学（三）：为什么选择长沙？

长沙临时大学（十一）：终于开学了

长沙临时大学（十五）：关于继续读书还是投笔从戎的大讨论

长沙临时大学（十七）：要不要再次迁校？迁往何处？

长沙临时大学（终）：迁往昆明，改名西南联合大学

步行西迁的学校不止有长沙临时大学

长沙临时大学湘黔滇旅行团：一场抗议催生的三千里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