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号的晚上,我搭上了去长沙的火车。心里头惦记着的,是那韭菜园路大麓古玩城一年一度的春季交流会。这已经是第三十五届了。火车咣当咣当了一夜,有人来来去去,我也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尽是些铜钱的影子、银元的光。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我就起了床。简单洗漱一下,连早饭也顾不上吃,便急匆匆地往韭菜园路赶。老远就看见人头攒动,那热闹劲儿,还没走到跟前,心就已经砰砰跳得快了起来。
这届交流会,声势确实浩大。整条韭菜园路,路两边密密麻麻摆满了地摊,一个挨着一个,蜿蜒出去,像两条长龙。摆摊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南腔北调,有东北的,有河南的,有江西的,当然更多的是湖南本地的。听旁边一位老藏家说,咱们这长沙的古玩交流会,在全国那也是挂得上号的,圈子里素有“南长沙,北德州”的说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顺着人流往里挤。人真是多啊,摩肩接踵的,走几步就得停一停。两边摊子上,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真可谓琳琅满目。瓷器、玉器、木雕、绣片、古籍、字画,还有老家具的构件、铜制的香炉、斑驳的银锁,什么都有。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照在那些老物件上,泛着幽幽的光。我一边走,一边看,眼睛都有些不够使了。
我的目标明确,主要是钱币,还有铜杂件和银元。所以路过那些瓷器摊、木器摊,虽然也觉着好看,但脚步并不停留。眼睛只往那些放着钱币册子、摆着铜镜、散落着几枚银元的地方瞄。
走了没多远,就在一个中年人的摊前蹲了下来。他的摊上铺着一块布,上面散放着几十枚铜钱,铜杂件,还有几枚银元。我拿起一枚大头看了看,声音还行,是开门的。问了价,要得也不算离谱。但我没急着买,想再看看。旁边一个匣子里,放着几面铜镜,都不大,巴掌似的。我拿起一面,是素面的,没有花纹,但铜锈斑驳,透着股子古朴劲儿。翻过来看背面,钮有些磨损,应该是经常被人握在手里把玩的。问了价,四百块。我犹豫了一下,心里喜欢,但想着后面还长,便又放下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有时候蹲下来,在摊子上翻捡半天,有时候只是匆匆一瞥。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有拿着放大镜细看的,有为了一件东西争论不休的,也有老朋友偶遇,站着聊天的。这哪是什么交流会,分明是一场盛大的庙会,是古物与人之间的缘分聚会。
在一个卖杂件的老头那儿,我终于出手了。他的摊上有一小堆铜钱,我蹲下来,一枚一枚地挑。挑了大半天,眼睛都酸了,挑出了十几枚宋钱和清钱,品相都还不错。
老头看我挑得认真,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银元。我接过来看,有龙洋,也有站洋。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那声音悠长而清亮,是真东西。可惜龙洋要价太高,我没那么多预算,最后只挑了一枚品相不错的半圆龙,又和那堆铜钱一起,跟老头磨了半天价,总算拿下了。
走不多远,又在一个摊子上,看到了刚才那面素面的铜镜。原来摆摊的是同一个人,只是挪了个位置。我笑了笑,又蹲下来,拿起那面镜子端详。这回没再犹豫,跟摊主讨价还价一番,三百八十块,买下了。握在手里,凉丝丝的,沉甸甸的。我想象着许多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女子,每天清晨对着它梳妆。那铜镜里的面容,如今又在哪里呢?
就这么逛着,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人有些发汗。人似乎更多了,挤在人群里,连转身都困难。我手里攥着买来的几样东西,心里盘算着,还没买到最想要的呢。
我此番来长沙,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东西——乾封泉宝。这是唐代的一种钱币,存世不多,算是名誉品。而长沙,正是当年楚王马殷铸乾封泉宝铁钱的地方,若是能在这儿淘到一枚本地出的,那才叫有意义。
于是后面的时间,我便格外留意起钱币摊子来。但凡看见有卖五代十国钱币的,总要停下来仔细问问,翻翻看看。还真让我碰见了两三次有卖乾封泉宝的。可每次拿起来一看,心里便凉了半截。不是钱体有裂,就是文字模糊不清,或者是锈蚀得太厉害,简直不成样子。品相都不大好。有一枚,勉强能看,但要价高得离谱,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拿着那枚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了。
摊主是个瘦瘦的本地人,看我拿着又不放下,笑着问:“老板,真心要的话,可以谈一下嘛。”我摇摇头,也笑着回他:“东西是真好,就是这品相,实在下不去手。想找一枚品好一点的,哪怕贵些呢。”他说:“现在品好的乾封,哪那么容易找哦,出来一枚,早被人抢走了。”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心里不免有些怅然。
逛到下午两点多,实在是走不动了,人也渐渐有些散去。我找了个路边的小店,要了一碗米粉,慢慢吃着。脑子里还在回想上午看到的东西,那枚没买的铜镜,那枚没买成的乾封泉宝。虽然有些遗憾,但心里却是满满的、暖暖的。这逛地摊的乐趣,不就在于此么?遇见,错过,得到,遗憾,都是缘分。今天能见到这么多好东西,感受到这样热烈的气氛,已经不虚此行了。
吃过东西,我又回到路上。摊子开始陆续收了一些,但还有不少人在坚持。阳光斜了些,照在那些还没收起的古物上,光影变幻,愈发显得深沉。我又逛了一圈,在一个收摊的摊主那儿,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了几枚普通的明钱,算是给今天画上了一个句号。
回到住处,把今天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桌上。铜镜、站洋、十几枚铜钱,还有后来买的几枚宋钱。灯光下,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拿起那枚半圆龙,似乎隔着百年时光,还在凝视着什么。又拿起那面素镜,照见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明天,交流会还有一天。我心想,明儿一早,还得再去碰碰运气,说不定,那枚品相好的乾封泉宝,就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我呢。窗外的长沙城,夜色渐浓,远处隐隐有霓虹灯在闪烁。而我的思绪,还留在那条满是古物的韭菜园路上,久久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