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政坛,李亿龙有个响当当的外号——“霸蛮书记”。这个带着浓厚湘方言色彩的词,用在他身上,既是说他做事雷厉风行,也是骂他遇事蛮横、独断专行 。
2016年4月8日,当这位刚刚调任湖南省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不到一个月的前衡阳市委书记被纪委带走时,他位于长沙的家中上演了极具讽刺性的一幕:茶几上还摆着当天上午下属送来“饯行”的5万元现金,甚至还没来得及藏好 。这位曾被视为“救火队长”、被派去收拾衡阳贿选案烂摊子的强势人物,最终自己也倒在了火场里。
从知青到“霸主”:一个长沙伢子的权力之路
1956年,李亿龙出生在湖南长沙。1975年,不到20岁的他下乡到望城县铜官乡当知青,两年后考上长沙商业学校,学的是财会专业 。那个年代,懂财会算是稀缺本事,他也因此进入了长沙市二商业局,从一名普通财会科员做起,一路摸爬滚打。
他的仕途转折点在1998年,他调任长沙市芙蓉区区长,此后历任芙蓉区委书记、浏阳市委书记,再到长沙市委常委 。2006年,他离开长沙,先是去怀化当了市长,两年后接任怀化市委书记,在这个湘西重镇一干就是五年多 。2013年3月,57岁的李亿龙迎来仕途中最大的挑战——被紧急调往衡阳,接替因贿选案落马的童名谦,出任衡阳市委书记 。
彼时的衡阳,官场人心惶惶,政治生态遭受重创。李亿龙带着上级的信任和强势作风而来,本应匡正风气,但他却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开启了另一个腐败时代。
分管的“一言堂”:权力成了私人领地
李亿龙分管什么?作为市委书记,他管的是全局:人事任免、重大项目、资金调配。但在衡阳,这些权力成了他一个人的“自留地”。
在人事上,他独断专行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中国纪检监察杂志》曾披露过一个细节:在一次外出调研的车上,李亿龙突然要求市委组织部负责人提拔某名干部。当这位负责人小心翼翼地表示“这不符合组织程序”时,李亿龙当场翻脸,在车里大声训斥:“什么符合程序不符合程序?让你提拔就提拔,你不听信不信我把你免掉?” 在他的字典里,组织部似乎只是他的私人秘书处。
在工程项目上,他更是随意得像买菜。“有些工程项目,他随手一指就给谁了。”知情人士称,衡阳当地的老板们都知道,想在李亿龙手里拿工程,不需要走正规招投标,只需要走通两条路:要么直接给他本人送钱,要么想办法搭上他老婆杨岚那条线 。
这种“一言堂”作风,背后隐藏着巨大的腐败空间。人事权可以卖官鬻爵,项目审批权可以利益输送。而他治理下的衡阳,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形成了一个以李亿龙为中心、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权力寻租网络。
那些可能干过的事:四千九百万的“糊涂账”
官方最终的司法认定,揭开了李亿龙贪腐的冰山一角。2018年1月,娄底中院一审宣判,李亿龙因受贿罪、贪污罪、滥用职权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四罪并罚,获刑18年 。
数字是冰冷的,但细节是滚烫的:
受贿926万余元。这笔钱来自数十名下属和商人,时间跨度从1998年一直延续到2016年他被查前夕 。这些人送钱的由头五花八门:有求升迁的、有感谢“关照”的、有纯粹“烧冷灶”的。李亿龙自己后来在忏悔录里交代,他收钱有一条不成文的“原则”:下属送的一万元以下的,基本来者不拒;送一到两万的,选择性收取 。这种“精细化”管理,足见其收钱早已成为习惯。
贪污142万余元。这笔公款花在了哪里?他用公款购买名表、眼镜、黄金瓶等奢侈品,然后堂而皇之地据为己有 。他的生活奢靡程度令人咋舌:飞机必须坐头等舱,高铁必须是商务座甚至特等座,老婆杨岚也必须“参照执行”。更离谱的是,他长期用公款雇佣专职保姆为他提供生活服务,下属私下讥讽他“简直是在享受皇帝的待遇” 。
滥用职权损失2943万元。最典型的是他在怀化任职期间的一笔“糊涂账”。他接受浙江某公司负责人黄某的请托,违背相关规定,强行启动对10个污水处理厂的股权收购,额外支付提前退出补偿款和前期费用补偿款共计2943万余元。这笔钱,就这么白白送了出去,换来的自然是黄某背后的“好处费” 。
最惊人的是那4950万余元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接近五千万的资产,他说不清来源,而这还只是被查出来的部分。这些钱,有现金、有理财产品、有黄金、有名贵字画,被他以亲戚朋友20余人的名义存入银行,企图瞒天过海 。
利益集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李亿龙最让人瞠目的,不是他自己贪了多少,而是他硬生生把一个家族都拖进了权力的染缸。
他的妻子杨岚,是个关键人物。李亿龙对妻子非常“宠爱”,以至于这种扭曲的夫妻关系,演变成了赤裸裸的权钱交易。杨岚在家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她是收钱的“总账房”,也是牵线的“总代理”。
来看几笔“家族生意”的明细账:
2013年李亿龙到衡阳后,祁东县一个副处级干部L想往上爬,托人找到了李亿龙的连襟张定一。张定一和老婆杨萍(杨岚的姐姐)通过杨岚向李亿龙递了话,还附上了简历。李亿龙心领神会,大笔一挥,L顺利升任正处级开发区主任 。
2014年,个体户唐某想承接衡阳的工程,找到了李亿龙的舅妈王梅仙。王梅仙找杨岚商量,杨岚很聪明,不让老公直接出面,而是让张定一去联系那个刚被提拔的L主任。L心领神会,给唐某安排了某道路工程。双方约定,按工程总造价的7%给“介绍费”。最终,唐某中标,236万好处费落入杨家口袋。这笔钱怎么分的?一家人商量得清清楚楚:张定一拿10%,杨萍、王梅仙、杨岚各拿30% 。分钱时王梅仙还耍了个小心眼,扣下20万自己炒股,剩下170万按比例瓜分。后来听说纪委要查李亿龙,剩下的46万吓得不敢再分 。这种“股份制”腐败,简直比正经公司还规范。
更夸张的是,李亿龙的女儿李璇也没闲着。她利用父亲的影响力,帮人承揽项目,单独受贿215万元,最终因利用影响力受贿罪被判刑三年六个月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进了监狱,《中国纪检监察杂志》直接将此定性为“全家腐、全家覆”的悲剧 。
塌方式腐败:衡阳三任书记的“连环雷”
李亿龙的落马,不是孤案。在他之前,衡阳已有连续两任市委书记栽了。
第一任是张文雄,2008年到2011年主政衡阳。此人表面勤奋敬业,实际是个典型的“两面人”。中央巡视组在“回头看”时发现,他和衡阳一个私企老板关系异常密切,经常在春节期间由这个老板买单一起到外地旅游。2016年11月,张文雄接受调查 。
第二任是童名谦,2011年到2013年任衡阳市委书记。他碰上的是震惊全国的衡阳人大贿选案,涉案金额1.1亿余元,500多名代表涉案。作为第一责任人,童名谦因玩忽职守罪被判刑五年。但当地官员对他的评价颇为矛盾:“你要说童名谦是个坏人,我肯定不同意。”在很多人眼里,他不是坏,而是糊涂,是个“糊涂官” 。
李亿龙是第三任,2013年接替童名谦“救火”。讽刺的是,他来衡阳后成立了一个调查组,专门搜集张文雄在衡阳期间的问题,似乎想通过整前任来立威 。但他自己不仅没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南方周末的报道援引当地官员的话说:“大家都知道李亿龙到衡阳是来救火的,但没想到他更坏。”
为什么衡阳会连续三任书记落马?《南方周末》分析认为,这背后是一个老话题——对“一把手”的监督太难了。在衡阳,李亿龙到了“没有人敢不听”的地步。通过贿选案,他处分了一大批不听话的干部,又趁机提拔了一大批顺从他的干部,官场生态由此恶性循环 。
他的靠山和他的同伙:那些“前赴后继”的官员们
李亿龙的靠山是谁?随着张文雄、童名谦相继倒下,他的“保护伞”早已千疮百孔。但真正让他倒下的,是来自怀化官场的“反噬”。
2015年,怀化市副市长李自成被查。在“两规”期间,李自成主动交代了一个惊天秘密:他曾向李亿龙行贿1.5公斤黄金,李亿龙则回赠了一对价值约50万元港币的劳力士手表 。这一举报,成为撬开李亿龙案的关键口子。
顺着李自成的线索,怀化市政协原副主席黄泽春落马了。此人更直接:他在任沅陵县委书记期间,安排人用45万余元公款购买2公斤黄金,送给了时任怀化市委书记李亿龙,然后用礼品、烟酒发票报销了这笔钱 。据杨岚的判决书显示,黄泽春从2008年到2015年,分9次送给李亿龙4块共重2公斤的黄金、1万美元,还有现金和红酒 。
更令人震惊的是,怀化市沅陵县的三任县长,竟像接力赛一样前赴后继给李亿龙送钱。第一任县长李自成(后升书记),送了黄金和劳力士;第二任县长黄泽春(后升副书记、政协副主席),送了黄金和现金;第三任县长段某,从2009年到2013年每年春节送1万,连送5年 。一个县的几任主官,无论谁在位,都要给同一个上级领导“进贡”,这已经成了怀化官场的“潜规则”。
据统计,李亿龙案涉案官员超过40人,绝大多数是怀化、衡阳两地的县处级干部,他们给李亿龙或其家人送钱,人均超过10万元 。2013年,怀化有三名县长同一批拟被提拔为县委书记,分别是通道县长钦某、沅陵县长段某、会同县长杨某。后来查证,这三个人无一例外都给李亿龙送过钱:钦某送了6万人民币加3000欧元,段某送了5万,杨某送了9万人民币加1万港币 。升迁的背后,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
深渊:从“皇帝待遇”到阶下囚
2016年3月,李亿龙被免去衡阳市委书记,调任省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 。这个“虚职”其实是调查的前奏。离任前夜,衡阳干部刘某为了感谢李亿龙对他职务提拔的“关照”,跑到李亿龙家里“饯行”,送上15万元。李亿龙毫不客气地收下,交给杨岚时还叮嘱:“你保管好,以后是要退给他的。”——但事实上,这笔钱再也没退过 。
2016年4月8日,李亿龙被带走。同年11月,他被“双开”。湖南省纪委的通报里,用了极其严厉的措辞:违反政治纪律,与他人串供、退赃对抗审查;违反中央八项规定,贪图享乐搞特殊化;违反组织纪律,独断专行卖官鬻爵;违反廉洁纪律,收受礼金公款私用;违反生活纪律,道德沦丧与多名女性发生不正当性关系,搞权色、钱色交易。
2018年1月15日,娄底中院一审宣判:有期徒刑18年 。法庭上,这个曾经在衡阳说一不二的“霸蛮书记”,当庭表示认罪。
回过头看,李亿龙的落马轨迹并不复杂:一个出身基层的干部,凭借能力爬上高位,却在失去监督的权力中迷失自我。他把组织的任命视为个人的恩赐,把公共权力当成家族的私产,把官场当作可以经营的市场。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势、足够聪明,可以通过“技术处理”让腐败不留痕迹,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李亿龙案留给衡阳、留给湖南的,不仅是18年刑期和几千万赃款,更是一个沉重的警示:当权力的笼子关不严时,再强势的“救火队长”,最终也只能引火烧身。而他的妻子、女儿、连襟、舅妈,乃至那40多个涉案官员,都成了这场官场火灾中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