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刀·长沙城寒刃 之 第十一章 冰窖审秘,酱油客现身

暴雨敲打着鲜鱼行的屋顶，噼啪作响，将门外的血腥味冲刷得淡了几分。



齐奇吩咐伙计将昏死的黑煞堂杀手拖进后院，自己则擦了擦手上的雨水，圆润的脸上不见丝毫疲惫，反倒多了几分审度秘事的沉凝。湘中叟紧随其后，沈清和握刀在手，残刀依旧冷冽，只是眸底多了一丝对真相的迫切。



鲜鱼行的后院冰窖，是整个长沙码头最阴冷的地方。



齐奇常年囤积海鲜冰鲜，地窖深达数丈，四壁结着白霜，寒气刺骨，一脚踏入，连呼吸都要凝住。昏死的杀手被扔在冰面上，刺骨的低温不过片刻，便让他浑身打颤，猛地惊醒过来。



刚一睁眼，便对上齐奇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刀的眼睛。



“醒了？”齐奇抱臂而立，丰腴的身影在冰窖中显得格外稳当，“别想着咬毒自尽，你牙里的毒囊，进门时就被我抠了。现在老老实实说，黑煞堂总堂在哪？茶引密卷，到底藏着什么？”



杀手牙关紧咬，脸色惨白如冰，眼神狠戾，半个字都不肯吐。



“嘴硬？”齐奇嗤笑一声，“我这冰窖，关过漕帮大佬，关过水匪头目，没人能在这儿撑过三炷香。你要是喜欢冻着，我便让你陪我的鱼虾好好凉快凉快。”



就在气氛僵凝、杀机四起之际，冰窖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规律的脚步声。



不慌不忙，不急不缓，像是来买鱼，又像是来闲逛。



齐奇眉头一蹙：“谁？”



话音刚落，门口便探进一个脑袋。



来人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分木讷，眼神却直勾勾的，透着一股偏执到极点的一根筋。他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匕，目光一落，便死死钉在地上的杀手身上，半步不移。



“卡卡，你怎么来了？”齐奇微讶。



少年卡卡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杀手，声音干涩、刻板、一字一顿，像块不会拐弯的硬木头：



“他，杀过我哥。我要，亲手报仇。”



偏执、寡言、认准一件事便绝不回头——这便是卡卡，湘江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少年，平日里在码头帮人搬货打杂，唯独对杀兄仇人执念入骨，谁拦他，他便跟谁拼命。



齐奇刚要开口劝阻，冰窖入口，又慢悠悠晃进来一个人。



此人更奇。



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旧，腰间别着一把连鞘都磨破的普通铁剑，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立刻找不着，走路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既不看杀手，也不看卡卡，更不看沈清和与齐奇，只是往角落一站，打了个哈欠，一脸事不关己、随便逛逛的懒散。



湘中叟愣了一下：“这位是……”



灰衫男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不像话：

“别管我，我就是路过，打个酱油。你们审你们的，你们打你们的，不用理我。”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都怔住了。



冰窖之内，审凶徒、藏杀机，他居然说自己是打酱油的？



齐奇上下打量他几眼，却看不透深浅——此人气息平淡如路人，可能悄无声息走进她戒备森严的鲜鱼行后院冰窖，绝不可能真的只是个打酱油的路人。



“既然来了，便是客。”齐奇不动声色，“只是此地凶险，阁下若是看热闹，怕是站错了地方。”



“无妨无妨。”被称作酱油客的男子摆摆手，往墙角一靠，闭目养神，“我就看看，不说话，也不动手，打完酱油我就走。”



沈清和握着残刀，目光微凝。



他能感觉到，这个酱油客身上没有杀气，却也没有凡人的烟火气，仿佛天地间一切恩怨仇杀，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恰好……不走了。



卡卡却不管旁人，他眼中只有地上的黑煞堂杀手。



少年攥紧短匕，一步步上前，偏执的眼神里翻涌着恨意，哪怕对方是身手狠辣的江湖杀手，他也半点不惧。



“你杀我哥，我杀你。”



卡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举匕便刺！



杀手本就身受重伤，又被冻得手脚僵硬，见状大惊，慌忙翻滚躲避，匕首擦着他肩头扎进冰面，溅起碎冰四溅。



“不知死活！”杀手又惊又怒，咬牙起身，便要夺匕反杀。



齐奇刚要动，沈清和脚步一踏，残刀出鞘半寸，凛冽刀意瞬间锁住杀手。



可就在此时——



墙角的酱油客，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一声轻咳，毫无力道。



却让整个冰窖的寒气，骤然一滞。



那黑煞堂杀手浑身一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肩头，再也动弹不得，眼神里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惧，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



卡卡的短匕，稳稳停在杀手咽喉前。



少年一根筋，不懂什么叫畏惧，只抬头看向酱油客，木讷地问：“你，拦我？”



酱油客慢悠悠睁开眼，目光扫过卡卡，又扫过沈清和的残刀，最后落在齐奇身上，语气依旧懒散：



“别杀他，留着，有用。”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理直气壮：

“我酱油还没打完呢，人死了，戏就不好看了。”



齐奇心中一震。



此人轻咳一声便能制住黑煞堂杀手，这份功力，深不可测。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要说“留着有用”？



沈清和收刀而立，看向酱油客，清冷开口：“阁下到底是谁？”



灰衫男子笑了笑，笑得普通又无害：



“都说了，路过，打酱油的。”



冰窖寒气森森，仇人近在眼前，秘事悬而未决，偏执少年执匕欲刺，神秘路人冷眼旁观。



茶引密卷的真相、黑煞堂的阴谋、蜚鱼的退路、以及这柄残刀的最终归宿，都在这口冰冷的地窖里，被一个“打酱油”的无名客，轻轻拨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