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人在长沙,我5年没回去扫墓了,并非不孝而是....
我大抵是五年没有回岳阳了。
这话说起来,自己听着也有些诧异。五年,不是五天,也不是五个月,是整整五个春秋。窗外的树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湘江的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我却始终在这长沙城里打转,像一只被无形绳索拴住的陀螺,日复一日地转着,转着,转不出这钢筋水泥的围城。
父亲走了七年,母亲走了五年。算起来,母亲走的那年,我便再没有回去过。不是不想,是总觉得抽不出那完整的一天——从长沙到岳阳,高铁不过半个时辰,加上转车、上山,满打满算也要大半天。这大半天,在长沙,可以开两个会,见三拨客户,改四份方案,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瘫在沙发上,看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看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无声的河。时间在这里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标着价码,而回乡扫墓,似乎是最不划算的那一片。
有时夜里睡不着,会想起老家的山。那山不高,土是红的,树是绿的,坟头散落在半山腰,像大地长出的疮疤。小时候跟着父亲去上坟,他要挑一担祭品:一刀肉,一条鱼,一只鸡,还有成捆的纸钱。母亲则要提前三天开始准备,蒸糯米,打糍粑,炸油豆腐。到了坟前,父亲用柴刀砍去坟头的杂草,母亲摆上供品,点香,烧纸,磕头。烟雾缭绕中,他们低声说着什么,大约是请祖宗保佑子孙平安之类的话。我那时只觉得繁琐,觉得那烟雾呛人,盼着快些结束,好分食那些祭品——按照规矩,供过祖宗的吃食,小孩子吃了会聪明。
如今这些规矩,在长沙是见不着的。这里的公墓整齐划一,像士兵的队列,墓碑是统一的大理石,刻着一样的字体。清明时节,墓园里最多的不是纸钱灰烬,而是各色鲜花。年轻人捧着菊花,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有的甚至只是将花放在墓前,拍张照片,便算完成了仪式。也有“云祭扫”,在手机屏幕上点一点,虚拟的香烛便燃起来,虚拟的果盘便摆上去。方便是极方便的,只是那烟雾不再呛人,那糯米也不再香甜。
我并非不孝。父亲病重那三年,我每月必回,守在床前,喂药擦身,没有半点怠慢。母亲最后的日子,是我接来长沙,住在离医院最近的公寓,请了最好的护工,她常说:“够了,这辈子有你这样的儿子,够了。”他们走时,我都尽了全力,哭也哭了,痛也痛了,该办的仪式一样没少。所以我想,孝道大约是在生时尽的,死后那一抔土,几叠纸,究竟能代表什么呢?若他们在天有灵,看见我为了上坟,在高速上堵得心焦,在山路上走得狼狈,恐怕反而要心疼罢。
可这话又说回来。前几日路过湘江边,看见几个老人蹲在堤岸上,用粉笔画了圈,在里面烧纸。火光忽明忽暗,纸灰像黑蝴蝶般飞起来,旋几圈,又落进江里。城管的车远远停着,没有来驱赶。如今我五年不归,老家的坟头,怕是早已荒草萋萋了。
这便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仿佛自己成了断线的风筝,飘在异乡的天空,底下那根线却还攥在故乡的手里,只是那手已经松了,或者忘了。有时又想,这惶恐或许不是对祖宗的,而是对自己的——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遗忘,怕自己的坟头也会长满荒草,怕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曾有一个岳阳人,在长沙生活过,挣扎过,爱过,恨过。
于是又觉得,扫墓或许本就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看的。那套繁琐的仪式,那些呛人的烟雾,那些磕下去的响头,都是在提醒活着的人:你从何处来,你的根在哪里,你欠着谁的情,背着谁的债。就像父亲当年砍草时,总会指着某座荒坟说:“这是你太爷爷,当年逃荒来的,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或者母亲摆供品时,会念叨:“你奶奶最爱吃这个,可惜那时候穷,吃不上。”
如今我不需要逃荒,也能顿顿吃饱,却把这些话都忘了。我把根从红土里拔出来,移植到水泥地上,以为能长得更好,却忘了水泥地是养不活根的。我在长沙有房有车,有事业有朋友,说一口流利的长沙话,吃地道的臭豆腐,可午夜梦回,舌尖泛起的,还是母亲做的腊鱼的味道。
这大概就是现代人的困境罢。我们走得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来时的路;我们过得越来越好,好到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城市化像一台巨大的搅拌机,把各地的习俗、方言、口味都搅在一起,最后产出一种标准化的“现代生活”。在这种生活里,清明不必回乡,春节不必守岁,中秋不必团圆,一切都可以简化、替代、虚拟化。方便是方便了,只是心里某个地方,总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拼图。
我今年五十了。五十知天命,我却不知自己的天命是什么。是继续在长沙做那个高效的陀螺,还是该偶尔停下,回去看看那红土的山,给坟头添一抔土,插一枝青?父亲若在,大约会叹口气说:“忙就别回了,心里有就行。”母亲则会抹抹眼泪:“回吧,妈给你做腊鱼吃。”
可他们都不在了。只剩下我,站在长沙的阳台上,望着北边岳阳的方向。湘江的水无声东流,带走了纸灰,带走了时光,带不走的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那牵挂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痛,一碰就痛得真切。
也许明年清明,我会回去。也许依然不会。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那么多“必须”和“应该”,尤其是生死之事,尤其是孝道之情。父亲母亲给了我生命,我用三十年的陪伴回报了他们。剩下的,大约就是各自安好——他们在土里安息,我在世上安生。至于那坟头的草青不青,纸钱烧没烧,或许真的没那么要紧。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那座红土山,想起烟雾中父母低声的祷告。那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这大概就是人生罢——总是在明白与糊涂之间摇摆,在离开与回归之间徘徊,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挣扎。而孝道,就像那山上的坟,一直在那里,不管你看或不看,回或不回。
窗外的长沙,灯火通明。这是一个不夜城,也是一个无根城。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却依然是个异乡人。而岳阳,那个我五年未归的故乡,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红土,青山,纸灰,还有父母在烟雾中佝偻的背影。
那些背影,如今都化作了土。而我,还在水泥地上行走,带着他们的血脉,也带着他们的遗忘。这大概就是传承罢——一代人记得,一代人淡忘,一代人彻底遗忘。就像那山上的坟,终有一天,会平了,会找不到了,会变成一片普通的红土,长着普通的草,开着普通的花。
那时,还有谁会记得,这里曾埋着谁,曾是谁的根呢?
我关上窗,把夜色和思绪都关在外面。明天还要开会,还要见客户,还要改方案。长沙的生活,依然要继续。而岳阳的坟,就让它荒着罢。或许荒着,才是它本来的样子——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就像父亲母亲终于卸下了人世的担子,真正地安息了。
而我,还要担着我的担子,在这异乡的城里,走下去。直到有一天,也变成一座坟,也等着有人来,或者不来。(老李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