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的血腥味尚未散尽,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血渍,一行人马迎着湘西的朔风,朝着黑风岭疾驰而去。秋阳斜坠,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官道两旁的林木枯瘦,枝桠如爪,似要攫住这队奔赴杀机的行者。
沈清和策马在前,青衫上的血斑已凝作暗褐,腰间残刀横置鞍前,那道残缺豁口在斜阳下泛着冷光,比山间寒风更刺骨。他目光平视前方,眸底无波,可湘江四十七口的惨死模样、父亲临终的血书、茶引密卷上的字字罪证,却在脑海中反复翻涌。墨面自尽前的狂言如针,扎在心头——黑煞堂背后的势力,北镇抚司的影子,让这场清缴,早已不是单纯的复仇。
身侧的月亮哥将赭红披肩裹紧,腰间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没了往日的嬉闹,她指尖摩挲着短刃,目光扫过两侧幽深的山林:“这黑风岭比藏地的雪山隘口还邪性,走了一路连只鸟兽都见不着,墨面虽死,黑煞堂的余孽定是布了死局。”
祥妈坐在轻便马车里,铜锤搁在膝头,刚啃完的青稞糕碎屑沾在嘴角,却半点不含糊:“那毒杖翁在黑煞堂多年,一手毒功阴狠得很,听说他的蛇头拐杖里藏着七十二根毒针,沾着便无药可解,咱们上山可得防着他的阴招。”
齐奇走在马车旁,渔斧斜挎肩头,码头练就的敏锐让她对每一处石缝、每一片晃动的藤蔓都格外警惕。她抬手按住腰间的斧柄,沉声道:“山道越往上越窄,到了岭口怕是只有一条路,他们若封死路口,以滚石毒箭相攻,咱们便是插翅也难飞。”
湘中叟与卡卡并辔而行,老者捋着长须,眉头紧锁,一手护着身侧的少年。卡卡攥着短匕,指节泛白,木讷的小脸上满是执拗,黑风岭是黑煞堂总坛,是害死他兄长的地方,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岭巅的云雾,恨不能即刻冲上去,以血偿血。
队伍中间,瞌睡熊依旧骑在矮壮黑马上,眼皮耷拉着,似随时都会睡去,可那双半眯的眸底,却偶尔闪过一丝精光。怀中那枚刻着“北”字的令牌沉甸甸的,比绣春刀更压身,他早已知晓,黑煞堂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真正的对手,藏在更深处的暗影里。
队伍末尾,酱油客骑着瘦马,灰布长衫沾着落马坡的血渍,腰间铁剑依旧松垮垮悬着,连鞘都未磨亮。他抬眼望了望黑风岭翻涌的云雾,嘴角那抹懒散的笑意淡了几分,北镇抚司的气息,竟比黑煞堂的杀气更浓,这趟打酱油,怕是要溅上一身朝堂的血。
茶引密卷揣在沈清和的怀中,那卷写满贪腐与罪恶的绢布,是他们此行的底气,也是催命的符。山山伏法,长沙城的巨贪已除,可黑煞堂总坛一日不除,湘鄂的暗流便一日不消,茶马古道的私运,朝堂的勾结,终究要在这黑风岭,做个了断。
不多时,黑风岭山隘已在眼前。
一道丈高石闸横断山道,闸身磨得锃亮,插满黑色旌旗,旗面的狰狞鬼头在风里猎猎作响,正是黑煞堂的标志。闸楼之上,数十名黑衣死士弯弓搭箭,箭尖泛着幽蓝的毒光,寒芒直指山下,连风过闸楼,都带着刺骨的毒意。
石闸正中,立着一名瘦高老者,身着黑袍,面如枯柴,手中蛇头拐杖点地,杖头蛇口大张,似在吐信,正是黑煞堂总教习,毒杖翁。他是墨面之下,黑煞堂最狠戾的存在,也是守着这总坛最后一道门的恶犬。
见众人至,毒杖翁阴恻恻的笑声穿透山风,带着蚀骨的寒意:“沈清和,你杀我堂主,灭我弟兄,竟还敢追到黑风岭来,真是不知死活!今日,便让你们这伙人,全埋在这岭上,给我黑煞堂的弟兄陪葬!”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下拐杖:“放箭!”
箭雨如蝗,自闸楼倾泻而下,比落马坡的箭雨更密、更毒,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直扑众人而来,瞬间将山道笼罩在一片寒芒之中。
“结阵!”
沈清和一声低喝,右手扣住刀柄,残刀呛啷出鞘,寒芒乍现,劈开迎面而来的箭雨。他身形腾空而起,刀光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残缺的刃口划过空气,发出尖啸,毒箭撞在刀风之上,尽数断折落地,刀意凛冽,直逼闸楼。
月亮哥身形一晃,藏地身法灵动如猿,在箭雨中穿梭,短刃翻飞,铜铃急响,每一道刃光闪过,便有一名死士惨叫着从闸楼坠下,她足尖点地,转瞬便逼近石闸,抬手便要劈斩锁闸的铁链。
齐奇渔斧横扫,斧风开山,将射向马车的毒箭尽数劈飞,她脚步沉稳,步步紧逼,如护群的渔豹,悍不畏死,身上的藏青短打很快溅上血点,却半点不退。
祥妈从马车中跃出,铜锤抡起,力大无穷,一锤砸下,箭支寸断,她守在马车与卡卡身前,粗粝的脸上满是狠劲:“想伤孩子,先过姑奶奶这关!”
湘中叟长剑出鞘,剑光如鹤,护在卡卡左右,老者剑招沉稳老辣,每一剑都精准点射箭尖,丝毫不给毒箭伤及少年的机会,剑风卷动,将周遭的毒箭尽数拨开。
卡卡攥着短匕,躲在湘中叟身后,却不肯安分,见有死士的箭支漏网,便猛地扑出,短匕刺向箭杆,虽身形瘦小,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眼底的恨意,烧得滚烫。
瞌睡熊终于缓缓抬眼,睡意在瞬间散去,他并未拔刀,只是抬手轻轻一拂,一股无形气劲散开,射向他的毒箭瞬间化为齑粉,他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吵了一路,扰人清梦,该消停了。”
酱油客勒住瘦马,立于原地未动,铁剑依旧未出鞘。他的目光越过箭雨,落在闸楼后方的密林之中,眸底闪过一丝冷厉——那里藏着的气息,绝非黑煞堂的死士,那是官衣的寒,是绣春刀的锋,北镇抚司的人,果然来了。
闸楼之上,毒杖翁见箭雨无效,怒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跃下石闸,蛇头拐杖直刺月亮哥后心,杖头蛇口骤然张开,数十根毒针激射而出,带着刺鼻的腥气,直取要害!
“小心!”沈清和厉声提醒。
月亮哥闻声急转,短刃格挡,毒针擦着耳畔飞过,钉入身旁的山石之中,竟将青石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她心头一凛,暗道好毒的手段,手中短刃舞得更急,与毒杖翁缠斗在一起,铜铃响得急促,招招直取对方破绽。
毒杖翁的拐杖如毒蛇吐信,招招阴毒,杖风带着剧毒,沾之即伤,月亮哥虽身法灵动,却一时难以脱身,渐渐落入下风。
沈清和见状,眸底寒芒暴涨,残刀聚力,凌空一刀劈向石闸!
“咔嚓——”
一声巨响,丈高石闸竟被这一刀劈断,石屑飞溅,闸身轰然倒地,阻断的山道,瞬间畅通。
残刀寒芒直指毒杖翁,沈清和的声音冷如寒冰,字字如刀:“黑煞堂作恶多年,湘江血债,茶行冤屈,今日,便在这黑风岭,一笔清算!”
毒杖翁见石闸破碎,面色大变,心知大势已去,转身便要逃向岭巅,口中嘶声狂喊:“点火!放滚石!封死山道!”
可他的脚步刚动,一道银光骤然破空,快如疾风,利如寒星。
酱油客终于动了。
铁剑出鞘,无声无息,却比山间的风更快,比残刀的芒更利,剑光一闪,便穿透了毒杖翁的左肩,将他狠狠钉在身旁的断石之上,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黑袍。
毒杖翁惨叫一声,蛇头拐杖落地,他回头望向酱油客,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声音颤抖:“你……你究竟是谁?”
酱油客收剑入鞘,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缓步上前,灰布长衫在风里轻晃,淡淡道:“打酱油的,专杀你这等祸乱湘地的毒瘤。”
沈清和缓步走上前,残刀映着毒杖翁扭曲的脸,他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挥刀。
血光溅起,毒杖翁当场毙命,墨面之后,黑煞堂最后一位头目,伏诛。
闸楼之上的死士见总教习身死,瞬间乱作一团,丢盔弃甲,想要逃入岭中,月亮哥、齐奇、祥妈三人趁势冲杀,刀光斧影之间,死士尽数倒在山道之上,干净利落,无一生还。
众人踏着血渍,踏上黑风岭的山道,越往上,雾气越浓,五步之外便难辨人影,山道两旁的密林死寂得可怕,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连马蹄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沈清和抬手示意众人止步,残刀横在胸前,刀意散开,警惕着周遭的一切,他能感觉到,这雾气之中,藏着比黑煞堂更浓的杀机,比毒箭更冷的寒意:“不对劲,太静了。”
瞌睡熊跳下黑马,腰间的绣春刀缓缓出鞘,刀身寒光映着雾气,他脸上的倦意彻底散去,面色第一次变得凝重,目光望向岭巅的云雾,一字一句道:“北镇抚司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岭巅的云雾之中,骤然响起一阵整齐的甲叶摩擦声,清脆而凛冽,穿透浓雾,落在众人耳畔。
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自雾气中缓步走出,分列山道两侧,身姿挺拔,气势森严,刀光在雾中闪烁,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中一人,身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手持鎏金折扇,目光阴鸷,扫过众人,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与不屑,声音穿透浓雾,落在山道之上,如冰珠砸地:
“一群江湖草莽,也敢插手朝廷钦案,私闯黑煞堂总坛,真是胆大包天。”
沈清和握刀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残刀映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映着那大红蟒袍,寒意彻骨,比这黑风岭的雾气,更冷三分。
黑煞堂的余孽虽清,可朝堂的杀机,已在这岭上布下天罗地网。
茶引密卷的秘密,北镇抚司的阴谋,父亲的血仇,湘地的太平,终究要在这黑风岭,以刀相见,以血相搏。
沈清和抬眼望向岭巅的蟒袍之人,眸底死寂的漠然,被滔天的杀意取代,他不管对方是锦衣卫,还是何等朝堂势力,不管这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
血仇,必报。
公道,必讨。
前路,必闯。
残刀在手中轻鸣,似已迫不及待,要与这朝堂的利刃,硬碰硬,决一生死。
黑风岭上,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一场江湖与朝堂的终极对决,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