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景岑大师锦心绣口,机锋敏捷。《碧岩录》称:“有人问教,便与说教。要颂,便与颂。尔若要作家相见,便与尔作家相见。”方便化人,出口成颂,除六祖慧能外,罕有其匹。
这段对话很长。长沙景岑禅师与皓月供奉讨论了四个问题。
欲超越生死,立地成佛,须有正知正见。尽管家家门前通长安,但首先要由“卫星定位”目的地在什么地方,以及路线是否快捷明了。
“涅槃”,是佛教的核心。《涅槃经》云:“夫涅槃者,名为解脱”;“涅槃义者,即是诸佛之法性也”。涅槃就是清净无染的本心、佛性、空性。佛性常恒,无有变异,光明自在,当下就是涅槃。每个人都有一颗清净之涅槃妙心,只是为无明烦恼所覆蔽,因而不得普见涅槃,是故沉沦生死,流转六道。若能发起道心,弃除贪乐五欲,心生恭敬三宝,勤修如来正法,息灭贪嗔痴诸烦恼,普见不生不灭之佛性,即见涅槃。
与其他宗教不同,这个“目的地”,必要信徒亲达、亲历、亲证,才算究竟。若离开涅槃思想,佛教就形同生灭的世间法,只能称之为劝善,不能体会因性本空、果性本空之非因非果甚深奥义。
通常认为,“涅槃”有四种:“有余依涅槃”“无余依涅槃”“本来自性清净而有染污涅槃”与“无住处大涅槃”。
小乘佛法的修行人,能证“有余依涅槃”与“无余依涅槃”。阿罗汉惑业已尽,生死已了,而身体尚在,名“有余依涅槃”;言其生死之因虽尽,但还余有漏的依身在,待到依身亦亡,则名“无余依涅槃”。
“本来自性清净而有染污涅槃”与“无住处大涅槃”,只有修证大乘佛法的修行人即菩萨才能够证得。凡夫从发起愿意成佛的菩提心时,一直到将来成佛,总共须要经历五十二个阶位不同层次的修证阶段。于第五十二阶位时,亲证“无住处涅槃”。普萨以有大智慧故,断离烦恼障、所知障,不住于生死迷惑的世间,也不住于常乐我净的涅槃境地,而是怀有大慈悲,积极救护众生,因此名为“无住处涅槃”。
除了上述四种涅槃之外,尚有一种“大涅槃”,也就是《心经》说的“究竟涅槃”。“大涅槃”是诸佛的法界,是诸佛甚深的禅定,也就是“常乐我净”的境界,此境界唯佛能证。
皓月供奉所追求的“三德涅槃”,乃为“大涅槃”,法身、般若、解脱“三德”融为一体,即后面颂中之“常寂光”,永恒、宁静、光明。这是圣者所证得的不生不灭、超越时空的真如境界,它也是芸芸众生最理想、最美丽的归宿。
长沙景岑一眼看出,皓月虽饱读佛经,其实对于关键问题,心中还不甚清晰。他马上问:“你所说的‘三德涅槃’,是就因上说?还是就果中说?”
从因上说,一切众生俱有“自性清静心”,此即为“涅槃”之因性,也就是“如来藏”。《如来藏经》说:“如佛所化无数莲花忽然萎变,无量化佛在莲花内,相好庄严结踟趺坐,放大光明。众睹希有,靡不恭敬。如是善男子,我以佛眼观一切众生,贪欲恚痴诸烦恼中,有如来智、如来眼、如来身,结踟趺坐俨然不动。善男子!一切众生,虽在诸趣烦恼身中,有如来藏,常无染污、德相备足,如我无异。”《华严经》更说如来智慧无处不至:“佛子,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但愚痴众生颠倒想覆,不知不见,不生信心。尔时,如来以无障碍清净天眼,观察一切众生,观已作如是言:‘奇哉!奇哉!云何如来具足智慧在于身中,而不知见?我当教彼众生觉悟圣道,悉令永离妄想颠倒垢缚,具见如来智慧在其身,与佛无异。’”尽管《华严经》言“才发心时,即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但还要艰苦的修行过程。大乘佛法的修行人修至第一十七阶位时,才能亲证“本来自性清净而有染污涅槃”,于成佛尚远。
“大涅槃”只能被亲身作证的圣人们完全理解。《法华经》说:“惟如来证大菩提,究竟圆满一切智慧,是名大涅槃。”《佛说不增不减经》卷八:“舍利弗!如是深义,一切声闻缘觉智慧所不能知,所不能见,不能观察,何况一切愚痴凡夫而能测量。唯有诸佛如来智慧,乃能观察知见此义。舍利弗!一切声闻缘觉所有智慧,于此义中唯可信仰,不能如实知见观察。舍利弗!甚深义者即是第一义谛,第一义谛者即是众生界,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 即是法身。”
长沙景岑说:“若问果上涅槃,天下善知识并未亲证。”因为,他们的修行 之功尚未齐于诸圣。皓月不解:“功未齐于诸圣,何为善知识?”
善知识,指正直而有德行,能教导正道之人。《大品般若经》云:“能说空、无相、无作、无生、无灭法及一切种智,令人心入欢喜信乐,是名善知识。”《法句经》云:“佛言:善知识者,善解深法空无相无作,无生无灭,了达诸法从本以 来究竟平等,无业无报,无因无果,性相如如,住于实际。于毕竟空中,炽然建立,是善知识。”
对于众生来说,善知识起着导师的作用。根据信徒的因缘和修行情况,可以分为四个层次的善知识:属于普通众生一类的善知识;属于地上菩萨一类的善知识;属于化身佛的善知识;属于报身佛的善知识。如果自己是一个初修业的人,当然就很难去依止佛陀或地上阶位的大菩萨们。因此就必须去依止普通众生类的善知识了。在自己的业障大部净除以后,那时就可以依止地上阶位的大菩萨;如果自己已经证得资粮道以上的果位,才能依止化身佛 的善知识;等到自己证得地上的果位时就可以依止报身佛之善知识了。
能够担当起“善知识”这个光荣称号的,要具备很高的素质。《菩萨地论》云:“菩萨善知识若具八相是为圆满。何者为八?”要多闻大乘经典,持守菩萨戒律,具足修行证悟,悲心济众,无有畏惧,忍耐兼和,心离悔戚,善于言辞。《入菩萨行论》云:“真善知识者,深通大乘教,持菩萨胜律,虽逢命难缘,不舍菩萨戒。”这是说善知识(的最低条件),必须深通大乘教义和持守菩萨戒律。
“善知识”与诸佛还相距甚远。长沙说,只要能够明见佛性,亦可得名为“善知识”。
皓月又问:“那么,不知功齐何道,才能叫作亲证‘大涅槃?'”长沙禅师示偈云:“摩诃般若照,解脱甚深法。法身寂灭体,三一理圆常。欲识功齐处,此名常寂光。”皓月问:“如何是因中涅槃?”长沙说:“像大德您已经达到了‘本来自性清净而有染污涅槃’。”
第三第四个问题,长沙禅师则以机锋作答。
月又问:“教中说幻意是有邪?”
“幻”,是佛经中常用的对现象世界的形象描述。《增一阿含经》中说:“一切诸行皆空,皆寂。起者,灭者,皆是幻化,无有真实。”《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五灯会元》中,著名的《七佛偈》更是“幻”声一片。如毗婆尸佛的偈子:“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象。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空无所住。”拘留孙佛的偈子:“见身无实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幻。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与佛何殊别?”
然而,《圆觉经》言:“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种种幻化,都是永恒的法身。佛祖是大幻师,他所宣扬的教义,所建立的佛教,都是幻中说幻,目的是让众生从“幻”境中认识圆觉本心。
凡夫不识幻,处处迷幻业。声闻怕幻境,昧心而入寂。唯有菩萨识幻法,达幻体,不拘一切名相,修习菩萨如幻三昧方便,以幻修幻。譬如钻火,两木相因,火出木尽,灰飞烟灭。得如幻三昧身者,能到自觉圣智境界。如是乃能转大幻法轮成大幻涅槃,转幻生灭得不生不灭,转河沙秽土成清净法界。
如此种种,这让皓月供奉感到相互矛盾,又不可思议。他问长沙景岑,教中“幻意”到底是“有”?是“无”?还是“不有不无”?长沙皆以“大德是何言欤”反问。
“有”“无”“不有不无”“亦有亦无”,是佛经中的“四句”,勉强用来说明最高的真实与最高的精神境界。而这些恰恰是不可言说的,也是人的知识思维所不可企及的,所以禅家又言“超四句,绝百非”。
皓月老老实实地说:“如某的三明用尽,仍不契于‘幻意’。不知和尚您如何明教中‘幻意’?”长沙又反问道:“大德信一切法不思议否?”
皓月说:“佛正是这样说的,我哪敢不信?”《华严经》中有“菩萨信藏”:“此菩萨信一切法空无真实,信一切法无相,信一切法无愿,信一切法无作者,信一切法不实,信一切法无坚固,信一切法无量,信一切法无上,信一切法不可度,信一切法不生。若菩萨成就如是随顺净信,闻诸佛法不可思议,心不惊怖。闻一切佛不可思议,心不惊怖。闻众生不可思议,心不惊怖。闻法界不可思议,心不惊怖。”
长沙见他死搬教条,便说:“大德言信,二信之中是何信?”
曰:“如某所明,二信之中是名缘信。”
《华严经》云:“信为道元功德母,增长一切诸善法。除灭一切诸疑惑,示现开发无上道。”“二信”,乃指能信之清静心与所信之一真法界。前者是能缘因行,后者是所缘果境,故名“缘信”。
长沙问:“依何教门得生缘信?”皓月说:“《华严》云:‘菩萨摩诃萨以无障无碍智慧,信一切世间境界,是如来境界。’又《华严》云:‘诸佛世尊,悉知世法及诸佛法性无差别,决定无二。又《华严》云:‘佛法世间法,若见其真实,一切无差别。’”
这位皓月供奉真是无药可救,什么“一切世间境界,是如来境界”,“世法及诸佛法性无差别,决定无二”,“佛法世间法,一切无差别”,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还不明白幻即是真,真即是幻?
长沙景岑这位“大虫”,诲人不倦的耐心也真令人佩服。他以偈颂来明教中幻意,即“若人见幻本来真,是则名为见佛人。圆通法法无生灭,无灭无生是佛身”。
而第四个问题中涉及的“蚯蚓佛性”,是禅僧们常参的一个“公案”。
胜光禅师在长沙景岑的师弟子湖利踪处镢地。胜光镢断一条蚯蚓,问云:“某甲今日镢断一条蚯蚓,两头俱动,未审性命在那头。”子湖禅师提起镢头,向蚯蚓左头打一下,右头打一下,中心空处打一下,掷却镢头便归。
一名僧人曾向长沙提过同样的问题:“蚯蚓断为两段,两头俱动,未审佛性在阿那头?”长沙道:“妄想作么?”僧人问:“它们的确在动!”长沙说:“汝岂不知火风未散。”意为它的生命的因缘仍在,当然会动。
皓月供奉也问长沙:“蚯蚓断为两段,两头俱动,未审佛性在阿那头?”
长沙反问皓月:“动与不动是何境界?”
与“狗子有佛性,无佛性”一样, 一般的僧人都会陷在非此即彼的逻辑思维的困境中。对于觉悟的人来说,遍世界都是法身。对于冥顽不化的人来说,自身的佛性都视而不见,还谈什么蚯蚓佛性?成佛,关键是找到自己的本心,与蚯蚓的“动与不动”有什么关系?
皓月反而质问长沙:“言不干典,非智者之所谈。只如和尚言动与不动是何境界?出自何经?”
长沙说:“好一个‘言不干典,非智者之所谈'!大德岂不见《首楞严》云:‘当知十方无边,不动虚空,并其动摇,地水火风,均名六大,性真圆融,皆如来藏,本无生灭。’”所以长沙以“法界人身便是心”一偈示之。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的“陀罗尼”,因得闻“陀罗尼”,乃成佛之捷径。在皓月的心目中,“陀罗尼”似乎是“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长沙却指着身边的僧人们说:“这个师僧却诵得”,“这个师僧亦诵得”。
“堂堂法界性,无佛亦无人。”即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声不异空,空不异声;声即是空,空即是声。
诸佛的声音充满了宇宙,诸佛的身相充满了宇宙,你可曾听见?你可曾看见?(李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