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美食:鸿鹄之志与甲鱼的蛰伏

王家冲的前世今生

王家冲，在长沙城的东南，所谓"冲"，不过是湘中丘陵间狭长平缓的谷地。早年那里一派田土相间的村野气象，因王姓人家在此世代耕居，久而久之，便称其为王家冲。在长沙多的是这些没有显赫典故，只凭一姓人家即叫得响亮的地名，诸如黎家坡、左家垅、殷家冲、潘家坪、侯家塘、袁家岭、杨家山等等，不胜枚举。

这个位置，确切地说，仅是二环边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但曾是长沙六七十年代的工业区，高大的厂房，络绎不绝的人群，装满了理想与激情。可惜，两千年代以后，渐渐没落，徒余一排排破旧的老宿舍房，曾经的鸿鹄之志不得不蛰伏于此。

"懂你的味"小店探秘

师兄弟一行七八人，站在小店门口，不敢进去。台阶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地方实在局促，领头的师弟以为找错了地方，在门口踟蹰着，徘徊不前。我们慕名而来，为的就是这店里的清蒸甲鱼。

老板用的不过是菜市场寻常食材，却洗得分外洁净。清蒸之后，不见腥膻，加之一小撮胡椒，越发凸显出清清淡淡的甲鱼本香。外头饭馆多是大油焖炸，借重味来遮腥，少有清蒸。其实好的食材，往往贵在原味，所谓鲜从本味中来。

小店是一对下岗夫妻开的，丈夫掌勺，妻子在外招呼。店名浅显易记——"懂你的味"，老板姓李，还以为老板娘姓董，乃两口子之间恩爱的表白，结果老板娘并不姓董，大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深问。

老板完全没有受过什么厨师专业的训练，就是因为亲朋好友说他饭菜做得好，下岗了也没啥事可做，撺掇之下就开了这家店。老板娘不会炒菜，专门负责切菜，下午三四点钟便叮铃铛啦的响个不停。她的刀工不错，腰花切出菱形的花纹来，很是漂亮。

店里每餐只做四桌。屋子由老房两室一厅改就，比路面低出一大截，要沿着石阶拾级而下，台阶四周长满青苔，这是长沙的春天该有的景象。

若是去早了，就在台阶下随意摆上两把椅子，和老板斜靠在一起抽烟吃槟榔闲聊，烟是二十多块钱一包的黄壳子芙蓉王，槟榔袋子则五花八门什么杂七杂八的品牌都是。他没有请员工，怕请员工招呼不好："我们两口子恒常就下碗水饺或者点个外卖将就应付一下，每天炒完菜了实在太累哒，一点都不想动。要么子请个帮工，花钱不说，关键你得招呼好人家，一餐最起码要炒几样菜呀，不然哦肆对得住人家，人家帮你忙前忙后的，老板也要懂味撒。再个店子在三岔路口，年轻人请不起，年纪大的又怕他（她）上下班路上出事，不敢请啊，劳神费力。我自己平常不敢生病，店子关几天，一分钱冇得，房租水电月挨月要交呢。"

店里做的都是家常菜，分量不大，大家吃得斯文，不敢放开动筷，生怕稍一用力，菜碗便见了底。除了那道清蒸甲鱼，新鲜卤鸡、腐乳蒸肉、秘制河蚌肉、炒牛肉、炒鳝鱼、老姜肉片汤不花哨，可圈可点。

要论印象深刻，还是清蒸甲鱼，不过需提前一天预定。

鸿鹄与甲鱼的哲学

言及甲鱼，西汉的焦延寿将之与天鹅同伍，有过一段极有趣味的卦辞——"鸿鹄高飞，鸣求其雌。雌来在户，雄哺嘻嘻。甚独劳苦，炰鳖脍鲤"。原本高高在上的天鹅，一旦动了真情，也不能免俗，亦要低飞寻觅，声声呼唤。等到了伴侣，百般照料百般殷勤。如此辛苦奔波，终得圆满，必须好好犒劳一番。倘若再不上一只甲鱼，似乎不足以表达这份盛情。

焦延寿做过县官，也是位热爱学习的易学家。《易经》里的离卦，本是火，亦是光明，古人拿它映照水中万物，鳖、蟹、龟、蚌这一众水物，均寄于这卦象之中。常见的卦辞，大多枯燥乏味玄奥莫测，可到了焦延寿笔下，竟然写出了人情温暖。简简单单几句，有飞鸟，有深情，有佳肴，将一段借卦象求偶之事描绘得如许活色生香。

"鸿鹄高飞，鸣求其雌。"好一幅志在四方、不肯屈居人下的意气风发，即便是相慕相悦也丝毫不掩蓬勃而出的少年心气。可偏偏结尾落在："甚独劳苦，炰鳖脍鲤。"欢愉之下些许怅惘，甲鱼，向来静伏水底，藏而不露，耐得寂寞，守得孤独，深藏而不自矜。

一声长叹息，鸿鹄志向再远，终究也要归处。曾经高飞的鸿鹄，执着于一份真心、信守于一段归宿，终，俯身操劳，令凌云壮志，暂作蛰伏，亦是诚意。

一飞一伏，一刚一柔，莫非如斯方才是完整的人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