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去长沙玩了四天。从上海坐高铁到长沙需要四小时左右,途中会经过杭州东和南昌西。高铁刚出上海时,窗外是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人工开凿的河渠像棋盘般整齐,偶尔会闪过几栋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进入江西地界,景色逐渐从水网平原过渡到丘陵红土,现在正值清明时分,雨水多,被雨水冲刷过的山坡露出很深的红色土层。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接近南昌时,地形重新变得平坦,视野开阔起来,据说天气晴好时远眺能看到鄱阳湖。江西段的丘陵植被以松、杉为主,过了萍乡、醴陵,山上的楠竹林明显增多,这意味着湖南到了。我在高铁上看了两集有关马王堆汉墓的纪录片,说实话来长沙之前马王堆只是依稀在哪里听到过的名字,不知道它背后有那么生动的考古历史,也不知道辛追生前的生活场景已经经由这些随葬品被还原和推断到了如此鲜活的程度。
下午三点多出站时,云层厚厚的,天有些阴沉,空气中湿度很大。虽说出来旅游总是希望遇上好天气,但长沙不下雨就已经值得感恩了,长沙是一个四季多雨的城市,更何况清明时节雨纷纷。从酒店窗外可以望见灰白的湘江和笼罩在湿霾里的橘子洲。五点多出门吃饭时天色却又放亮,有些云开雾散之感,据说这是因为天气系统在“换班”——白天冷空气和暖湿气流僵持导致云层厚、湿度大、日照少。但到了傍晚,如果冷空气占上风,把暖湿气流推走了,云层就会从厚变薄、从连续变破碎,阳光就能从云缝里漏出来,这种现象也被称之为“云层裂解”。

图:随手拍的一些街景,灰蒙蒙的天,招牌看上去非常吵闹,老长沙的感觉。
晚饭吃了当地有名的四方坪三十栋,因为第一家店就开在四方坪商贸城A30栋而得名,简直没见过更直接的店名了。不过再一想,长沙的小馆子取名倒是都很直接,叫“x叔”、“x娭毑”(方言中是爷爷、奶奶的意思)的馆子比比皆是,也许取名越乡土,味道就越地道。四方坪店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油香和辣椒香,店内陈设也很简单,木头长桌配条凳、盛菜用的是最普通的白瓷大碗,每张饭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饭桶,湘菜是有多下饭。
在我以往的认知里,辣椒和葱姜蒜一样,属于调料,用于增香提味。但在湘菜里,辣椒本身就是菜,在我们点的酸豆角炒粉皮里,辣椒切得碎碎的,和豆角、粉皮炒在一起,红色的辣椒和绿色的豆角让这道菜显得很热闹。醋蒸鸡是一道听名字不辣,实则辣到怀疑人生的菜,酱椒和剁椒在鸡块上铺了厚厚一层,经过腌制的辣椒,辣味沉淀得更醇香,带着一股发酵后的咸香,辣得十分霸蛮。
湘菜辣得很直接,也很有层次,先辣后咸。查了一下湘菜为什么那么辣,那么咸。辣是因为气候潮湿闷热,辣椒性热,能帮助发汗排湿。辣椒还能用于保存食物,腌制时加入大量辣椒,能延长食物的保质期。不过辣椒不是本土作物,直到明末才从美洲传入中国。在此之前,湖南人用的是花椒、姜、茱萸,以及酱、豉、梅子这些调料。还有一个原因,辛辣可以代替咸味,以前盐贵,但辣椒便宜,而且好种,房前屋后撒一把种子就行。穷苦人家买不起盐,就用辣椒代替,辣椒不仅便宜、而且下饭,一罐剁椒酱就能下饭。现在长沙的粉店里还有这样的吃法,点一碗光粉,加一勺剁椒,就是一顿饭。
晚饭后沿着坡子街散步消食,我很喜欢走路,做一个喜欢走路的人是很幸福的。路过了因纪录片《守护解放西》而出名的坡子街派出所,很多人排队在警局门口拍“抱头”打卡照。执法机构和网红景点,一个是严肃、拒绝靠近的,一个是追求流量,渴望被围观的,二者在气质上完全相反,或许也正因这种预期违背,警局成为一个景点就带来了更强烈的反差感,而反差感和活人感是社媒时代最能吸引注意力的法器。在陂所之前,我还听说香港的油麻地警署也是游客常去打卡的地方,不过油麻地警署和西九龙重案组更像是一种港剧塑造的集体记忆,到那里拍照更像是为了致敬和怀旧。但油麻地警署是电视剧逻辑,陂所则是社媒逻辑,陂所的网红化不仅是B站和纪录片综艺化的结果,选择坡子街派出所作为拍摄对象,也有长沙广电在背后支持,陂所通过融入“电视湘军”和长沙文旅的大生态,从线上IP一跃成为城市名片。

图:坡所前,游客排队排“抱头”照,也是一种衍生景观了。
图:火宫殿。毛主席著名语录“火宫殿的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出处。
湘江是长沙的水运命脉,景点也多集中在沿江而建的湘江中路附近。从明清到民国,沿江码头一直是商贸最活跃的地方,码头带来了人流,人流催生了商业,商业沉淀成街区,太平街、坡子街就是这样繁荣起来的。这一点和上海挺像的,上海的近代商贸也是因开埠而逐渐发展起来,以至于一说到上海滩往往就会联想到黄浦江和外滩。
杜甫江阁也是依江而建,外观颇为壮观,夜幕中亮起的灯光将江阁衬托得十分恢宏,江阁以其夜景出名,附近设有很多收费摄影的小摊,五十元三张,还有提供汉服和唐朝妆造的各种收费服务,很热闹。杜甫人生最后两年在湖南漂泊,在湘江边租了一间简陋的房子,因为能登楼望江,他便将其称为“江阁”。杜甫当年的江阁肯定不比眼前这座高大华美的仿古建筑,但或许间接实现了他“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愿望,这是他忍不住要去想象的一个光明世界。江阁内部的布展比较简单,大致是关于杜甫在长沙期间的生活和留下的诗作。
图:夜幕下的杜甫江阁
盛唐阶段结束的标志就是杜甫的去世,他似乎注定是这个既是最好又是最坏的时代的守夜人。直到中唐,元稹等人才重新发现了杜甫,觉得他的诗越读越好,堪比诗经楚辞。韩愈更是盛赞,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而杜甫生前,似乎早已预言了这一切: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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