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0年,长沙城。天心阁矗立在城墙上,是长沙最高的地方。站在阁上,可以俯瞰整个长沙城。湘江如带,岳麓如屏,城内的街道纵横交错,屋顶上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守城的将军站在天心阁上,看的不是风景。他在看城墙。城墙修得很好,高两丈多,宽一丈多,青砖垒得整整齐齐。城门厚重,吊桥结实,护城河里的水满满的。看上去固若金汤。可将军心里清楚,城墙再高,也挡不住围城。一旦被人围死,城里粮草断绝,再高的城墙也守不住。历史上这样的教训太多了。他想起明末的孙传庭,守潼关守得那么好,可城里粮尽了,兵就散了。他想起更早的时候,三国时的郝昭守陈仓,守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因为粮尽而退。将军做了一个决定:修密道。
一、两条暗道
嘉庆二十五年的一道密令,从衙门里传出来:在天心阁的月城下面,修两条暗道。月城,也叫瓮城,是城门外的半圆形小城,用来保护主城门的。敌人攻破了月城,还有主城门挡着。可将军要利用的,不是月城的防御功能,而是它的地下。第一条暗道,通往城内的皇仓街。皇仓街是长沙城的粮仓所在地。那里存着全城的粮食,够吃好几个月。可问题是,粮仓在城内,城墙在城边,打起仗来,粮食怎么运到城墙上?走大街?太慢了,而且容易被敌人截断。修一条暗道,从月城直通粮仓,打仗的时候,粮食可以直接从地道运到城墙上,又快又安全。第二条暗道,更长,足足十五里,通往城外。这条暗道有个名字,叫“隐门”。它是一条退路,也是一条生路。万一城被围死,人可以从“隐门”悄悄出去,搬救兵,运粮食,或者——万一守不住——悄悄撤离。两条暗道修好之后,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图纸被封存在衙门里,钥匙由将军亲自保管。
二、三十三年后的围城
三十三年后,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这一年,太平军从广西打过来,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数城。八月,太平军兵临长沙城下。长沙城里,一片慌乱。巡抚骆秉章、提督鲍起豹,还有刚从湖南巡抚幕府里出来的左宗棠,都聚在衙门里,商量对策。城外的太平军人山人海,号角声震天响。城里的守军只有几千人,士气低落。“粮草能撑多久?”左宗棠问。“最多一个月。”管粮草的官员回答。一个月。如果一个月之内援军不到,长沙城就完了。左宗棠站在地图前,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他知道援军不会那么快。太平军围得水泄不通,外面的消息进不来,城里的消息出不去。就算有援军,也不知道长沙被围了。
“等等,”左宗棠忽然想起什么,“天心阁下面是不是有密道?”所有人都愣住了。密道的事,知道的人极少。左宗棠也是偶然听一位老将军提起过,说嘉庆年间修过两条暗道,一条通皇仓街,一条通城外。“有!”守城的将领猛地站起来,“有密道!有一条通城外!”“通到哪里?”“十五里外,一个叫‘隐门’的地方。”左宗棠的眼睛亮了。
三、隐门
当天夜里,左宗棠亲自带人,从天心阁的月城下去,找到了密道的入口。入口很隐蔽,在月城的墙角下,被一块大石头盖着。几个士兵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石头搬开。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深不见底。左宗棠让人点起火把,自己第一个走了进去。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是用青砖砌的,顶上也是砖拱,修得很结实。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亮光。那是出口。出口在一个山沟里,四周都是树,非常隐蔽。左宗棠爬出去,站在山沟里,看着远处的太平军营地。营地里灯火通明,可离这里至少有三四里地。他回到城里,连夜制定了一个计划:派人从密道出城,到外面去筹粮。
“谁去?”他问。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出城筹粮,听起来简单,可万一被太平军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我去。”一个姓周的官员站了出来。他是管粮草的,对粮食的事最熟悉。左宗棠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周官员带着几个随从,从密道悄悄出了城。他们在山沟里换了一身衣服,乔装成农民,摸黑走了十几里路,到了一个没有太平军的村子。村子里有粮。周官员拿出银子,买了几百石粮食,用牛车拉着,趁夜运回“隐门”,再从密道运进城里。粮食运到城里的那天,城里的人都不知道。只有左宗棠和几个将领知道,城里的粮食又多了一个月的量。
四、围城八十二天
太平军围了长沙城八十二天。八十二天里,城里的粮食始终没有断过。太平军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把城围得水泄不通,城里的粮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们不知道,在天心阁的下面,有一条十五里长的密道,像一根血管,源源不断地把粮食送进城里。八十二天后,太平军撤了。他们打不下长沙,只好绕道北上,去打武昌。长沙城保住了。
左宗棠站在天心阁上,看着远去的太平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月城的方向,那个密道的入口,又被大石头盖上了。
五、封死的密道
1924年,长沙要修第一座公园——天心公园。修公园的时候,工人们在城墙下面发现了两个洞口。洞口很隐蔽,上面盖着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这是什么?”工头问。“密道。”一个老长沙人说,“老辈人说过,天心阁下面有密道,是清朝修的。”工头报告了市政当局。市政当局的人下来看了看,商量了一下,做了一个决定:把密道封死。原因很简单:不安全。密道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塌方。而且公园里人来人往,万一有人掉进去,就麻烦了。工人用石头和水泥,把两个洞口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从此,天心阁下的两条密道,真的成了“隐门”——隐在城墙下面,再也不为人知。
六、今天的传说
今天,如果你去天心公园,还能看到城墙下的两块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可你知道,在石板的后面,是一条十五里长的密道,通到城外。没有人进去过。封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可老长沙人都知道这个故事。他们会在茶余饭后,跟孩子们讲起:当年太平军围城的时候,城里粮食快没了,左宗棠从密道里运粮进来,救了全城人的命。孩子们听得入迷,问:“密道还在吗?”老人说:“在。就在城墙下面。”“能进去看看吗?”老人摇摇头:“进不去了。封死了。”“为什么封死?”老人想了想,说:“有些秘密,封起来比打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