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见素奔流
长沙的五一广场,我走过无数次了。每次站在那个路口,都觉得这地方有种说不出的气场。
最近才知道,这种感觉是有原因的。
考古学家说,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楚城,就是以五一广场为中心筑建的。此后历朝历代,这里都是官署、郡府的驻地。两千多年,中心没变过。
长沙大概是全世界最“念旧”的城市之一。
一、弹丸之地的起点
最早的长沙城,小得超出想象。
战国时期,长沙始建城邑,为楚南重镇。根据考古发掘,当时长沙城的位置是:东在黄兴路与蔡锷路之间,南到坡子街一带,西临下河街,北在五一路与中山路之间。东西长700余米,南北宽约600米。
今天的黄兴路步行街,从南门口走到司门口,大概就是当年从南到北的距离。
那时候的城,连现在的天心区都装不下。
但这颗“种子”,种下去就再没挪过窝。两千多年以来,长沙的中心位置一直没有移动,只是在旧城的基础上不断地改造、拓展。这一点,放眼全国也不多见。
二、汉代长沙:奠定格局
西汉初年,刘邦封吴芮为长沙王。
吴芮在战国城邑的基础上修筑了长沙城。史书《水经注》记载:“汉高祖五年以封吴芮为长沙王,是城即芮筑也。”
这座城有多大?南墙约在今人民西路稍南,北墙在五一路与中山路之间,西滨湘江,东至东庆街、犁头街,面积约1.5平方公里。今天的五一广场一带,就是当年的宫署所在地。
1987年,五一广场地下挖掘发现了巨大夯土台基,证实为汉代遗存。1996年在平和堂工地出土了西汉“安乐未央”瓦当,次年又在西北角出土了东汉“府君高迁”瓦当。两千多年的历史,就这样一层一层压在脚下。
也是在这个时期,长沙城留下了两处最早的古迹。
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住在今天的太平街太傅里,古名濯锦坊。屈原也曾在这一带活动,据说在一口井边洗过衣服上的尘土。
另一处是定王台。西汉长沙王刘发因思念母亲,派人从长安运土回长沙,在城东高地筑台遥望。刘发死后追谥长沙定王,故名定王台。这个充满人情味的故事,一直流传至今。
三、唐宋时期:城长大了
到了唐代,长沙城长大了不少。
城北扩到了今营盘路一带,城南到了学院街,东至落星田、天心阁一线,南北长约2200米,东西宽约1300米。今天的营盘路南侧有五堆子、六堆子巷,原名叫五堆口、六堆口,就是唐代城北护城河所在地。
五代十国时期,马殷以长沙为都城建立南楚国,这是历史上唯一以湖南为中心的政权。在他的经营下,长沙城进一步扩大,城北延伸到开福寺一带,城南到了城南路。
宋朝时,社会动荡,城区有所缩小,城北缩到湘春路附近。但即便缩小,也比战国时大了好几倍。
唐代诗人杜甫晚年流寓长沙,在湘江边写下了“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的诗句。他住过的地方,后人建了杜甫江阁。如今站在阁上,还能想象当年这位伟大诗人眼中的湘江暮色。
四、老九门:明清的城池记忆
长沙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古城格局,是明清时期形成的“老九门”。
明洪武年间,长沙守御指挥使邱广将年久失修的元代土城改为砖石建筑。这是长沙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城墙修整,始有石砖结构的城墙,防御功能极强,被喻为“坚城”。
城墙上开了九座城门:
· 东:小吴门、浏阳门
· 西:通泰门、潮宗门(草场门)、驿步门(大西门)、德润门(小西门)
· 南:黄道门(正南门)
· 北:新开门(兴汉门)、湘春门(北门)
天心阁在长沙城东南角城墙上,是城楼的最高处,但没有城门。
值得一提的是,长沙的街巷格局与北方城市截然不同。北方是棋盘式,横平竖直;长沙是山水之城,城墙和街道随山势、水势变化,形成不规则的“蛛网式”格局,颇有“曲径通幽”之感。这一点,逛过长沙老街的人都有体会。
五、一个县管两边的“一城两治”
宋元符元年(1098年),朝廷析长沙县5乡、湘潭县2乡置善化县,县署设在今天心区的县正街。
此后,长沙城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一座城,分属两个县管。以五一大道为界,北属长沙县,南属善化县,直至清末。民国元年(1912年),善化县才并入长沙县。
今天的县正街、县府坪等地名,就是这段历史的记忆。
六、城墙的消失与城市的重生
1923年至1924年,民国政府下令拆除长沙古城墙,修建环城马路。两千年的城墙,在短短一年内基本被拆除。
唯一保留下来的一段,是东南角天心阁下200多米长的古城墙——也是今天长沙唯一的古城遗存。
更沉重的打击是1938年的“文夕大火”。一场大火烧了五天五夜,长沙城90%以上的房屋被焚毁,3000多人丧生,这座千年古城几乎化为灰烬。
今天的五一广场一带,出土的战国水井、汉代瓦当、唐代城墙遗址,都是这座城“死而复生”的见证。五一广场被定为“长沙城市原点”,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长沙人精神上的“根”。
七、此间春常在
两千多年,长沙城的中心一直在五一广场,从未移动。
这不只是一个地理事实。贾谊太傅里遗址、定王台的传说、杜甫江阁的诗句、天心阁的城楼、太平街的青石板路……两千多年的故事,一层层堆积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回看这些遗迹,建筑多已不复当年模样,但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就能感受到那种跨越时空的连结。
一座城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高楼大厦,而是那些看不见、却始终在的东西。
此间春常在——不只是讲四恒房子,也是对这座千年之城,最深情的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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