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头人生:从土砖屋到千帆过尽》——长沙启新程

第十四章 长沙启新程

心底藏了许久的大学梦，终究还是没能实现。再多的不甘与失落，放在那个年代里，最后也只化作一声轻叹。命运既为我选了另一条人生轨迹，我也只好收拾心情，坦然收下这份遗憾。

那年我们班应届升学录取的一共十七八个同学，女生录了三个，而且我们仨全都是中专：一人去往上海念书，我和燕子，各自被长沙两所不同的中专学校录取。眼看着同学们陆续收拾好简单行囊，三三两两奔赴前程，那份说不出的失落，只能悄悄压在心底。父母常年操劳，家境本就不宽裕，我实在不忍再让家人为送我上学来回奔波，既费钱又添劳累，便和燕子约好结伴同行。燕子贴心，让我提前一天住去她家，方便次日清早动身，踏上前往长沙的路，开启这段从未预想过的中专岁月。

从家出发那日吃过午饭，家人替我拎着一只旧木箱，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床薄被，还有零零碎碎的日用物件，一路把我送到县城。到了燕子家，他们放下箱子，一遍遍叮嘱我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望着家人满眼牵挂的神情，我眼眶一热，强忍没让泪水落下来，只默默点头，喉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他们没多停留，再三嘱咐完，便匆匆转身往家赶。

家人回去后，我与燕子外出逛街，补齐路上要用的零碎物品。逛了大半天，傍晚回到燕子家吃过晚饭，想到第二天一早就要动身去长沙，便早早歇息了。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起初我只当听错，没片刻，喊声又清晰传了上来。我起身推开窗，竟看见是两个哥哥在下面。匆匆跑下楼，只见他们满头大汗，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二人来不及喘口气，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录取通知书，稳稳递到我手上，我这才惊觉，竟把这要紧的入学凭证落在了家里。

原来家人把我送到县城赶回村里后，各自忙着下地干活，谁都没留意桌上搁着的那张纸。天色擦黑，母亲收拾屋子时猛然发觉，我的录取通知书还落在家里，一家人瞬间慌了神。这可是报到入学非得用上的关键资料！那会儿去往县城的班车早就停运，路上只有偶尔过路的货车，能不能顺路搭上全凭运气。夜色浓得化不开，夜里骑车赶路格外凶险，压根不敢贸然尝试。为不耽误我隔天启程，两个哥哥当即打定主意，揣上手电筒连夜赶路，直奔二十九公里外的县城。

从家到县城有一段盘山公路，一侧贴着陡峭山壁，一侧临着悬崖深谷，白日行走都要步步谨慎，更别说深夜摸黑前行。夜色渐深，哥哥手里的手电筒只照得见脚前小片光亮，怕电池撑不到终点，他们不敢常开，走一段才拧亮照几步，处处省着用。山风阵阵迎面扑来，两人满身大汗也顾不上擦拭；累了就扶着山壁稍歇，渴了抿几口随身带的凉水，脚底磨得发疼，脚步却半点不敢放慢。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七个多小时，凌晨三点多，满身尘土的二人终于赶到燕子家楼下，才有了深夜唤我的那一幕。

我紧紧攥着这张沾着哥哥体温与汗水的通知书，想起他们连夜赶路的模样，鼻尖又酸又暖，百般滋味堵在心口。哥哥们不敢多耽搁，天刚蒙蒙亮，便坐上早班车匆匆赶回家里。

那时的我虽已高中毕业，但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家乡交通闭塞，去往长沙要先坐一个多小时汽车颠簸到邻县火车站，再转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坐上七个多小时才能抵达。燕子爸爸见我们两个年纪小、路途生涩不放心，决定陪我们一同前往；他经常出差，见识广，对长沙也比较熟悉，有长辈同行，我心里踏实不少。

到了邻县火车站，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火车：长长的墨绿色车身轰鸣作响，车轮碾过铁轨的响动震得耳膜发沉。我站在站台边，又紧张又好奇，目光舍不得挪开半分。上车后，我特意选了靠窗座位，伸手摸了摸窗框，又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满心都是初见火车的新鲜。火车缓缓开动，田野、村庄、树木纷纷向后倒退，清风穿窗拂进来。燕子爸爸一路细数沿途地名，讲长沙城的样貌、城里各样新鲜事……听着他慢慢叙说，前路未知的迷茫，也一点点被好奇冲淡，不知不觉，就到了长沙火车站。

出站时站内人山人海，各大中专院校都安排了学长学姐前来迎接新生，他们举着醒目硬纸牌，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我和燕子分属不同学校，下车便匆匆作别，各自找寻自己的接站点。我拎着行李在人流里张望片刻，很快望见本校的牌子，几位衣着朴素、面带笑意的学长学姐正守在一旁等候。见我独自走来，学姐连忙上前接过我手中行李，随口问道：“同学，家里人怎么没陪你来报到呀？”

我抬头望着他们，语气里藏着几分骄傲：“我自己能行，就没让家里送。”学长学姐闻言满眼赞许，连连夸我独立懂事，随即引着我坐上学校接送大巴，沿途细细讲着校园情况与报到流程。

校车驶入校区，眼前一切都透着新鲜：整齐的教学楼、开阔的校园、来来往往的同学，处处都和从前的中学不一样。办完报到手续，领齐生活用品，找到宿舍安顿了下来。我们六个女生同住一间寝室，三张上下铺铁架床，配着几张旧木桌，陈设简单却干净清爽。室友陆续到齐，个个眉眼青涩、带着腼腆笑意，主动上前寒暄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