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游记
四月,广德一直下着春雨。
雨丝细密地打在书房的玻璃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那丛竹子洗得发亮。我坐在书桌前,手机里是一条消息:第八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大赛颁奖典礼在长沙举行,《竹叶与旧墨》获得了二等奖。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这次大赛的组委会,在颁奖之余,还安排了一次采风。行程安排有岳麓山、橘子洲、韶山。
三月的长沙,雨是寻常的。到达的第一天,天空就飘着细密的雨丝,潮湿温润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湘江的水汽。第二天一早,便出发去了岳麓山。
从南门进去,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古木参天,雨水顺着枝叶滴落,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气。最先到的是岳麓书院。跨进大门,一股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讲堂上高悬的“实事求是”匾额,历经数百年依然庄严肃穆。庭院里那几株古樟,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是刚被人擦过一样。我在赫曦台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湘江,雨雾蒙蒙,江天一色。
从书院出来,沿着山路往上,便到了爱晚亭。亭子不大,飞檐翘角,掩映在枫树之中。“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的句子刻在匾上,千百年来让无数人在这里驻足。三月没有红叶,只有满山的青翠,雨中的枫叶嫩绿透明,别有一番味道。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气。
从爱晚亭继续往上,便到了蔡锷墓。墓不算大,石砌的,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安静得让人不忍高声。我在墓前站了一会儿。蔡锷三十四岁就走了,人生虽短,却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想起他那句“为四万万人争人格”,心里忽然有些发紧。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抱负,如今还有多少人记得?雨打在松针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语。
从蔡锷墓下来,沿着山路走不远,就到了屈子祠。祠不大,藏在山林深处,安静得像被人遗忘了一般。青瓦白墙,石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雨水一淋,绿得发亮。进门便看见屈原的塑像,峨冠博带,目光忧戚,望向远方。同行的一位文友在祠里站了很久,轻声念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一刻,我觉得这句话像是说给每一个写作者听的。两千多年前,屈原在汨罗江边行吟;两千多年后,我们这些写字的人,依然在求索的路上。
下午,我们去了橘子洲。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淡淡的亮光。湘江浩浩汤汤向北流去,江风吹在脸上,还带着雨后的湿润。青年毛泽东的雕像矗立在洲头,目光穿越时空,依然坚定有力。我站在雕像前,望着北去的江水,想起“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句子。三十二岁的毛泽东写这首词的时候,正是我们许多人现在的年纪。那一刻,江风浩荡,江水奔流,让人心里也跟着开阔起来。
第三天的行程是韶山。大巴车在细雨中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到达韶山冲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毛泽东故居是一栋典型的湖南农村民居,土砖墙,青瓦顶,坐南朝北,背靠着山。屋前是一口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残荷,枯茎一根根立着,在雨里显得格外安静。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那些枯黄卷曲的叶子,和光秃秃的茎秆,像一幅水墨画里的留白。
走进故居,里面的陈设极其简朴。堂屋、厨房、卧室,都是土坯墙、泥地面。毛泽东出生的那间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盏桐油灯。我站在那张书桌前,想象着百年前的少年,就是在这盏油灯下,读破了多少书卷。他后来走出韶山,走出湖南,走到了整个中国的前面。而这一切,都始于这间土屋、这盏油灯。
从故居后门出来,是一片小山坡,种着竹子。竹林不大,却很密,竹子一根根笔直地往上长,竹叶在雨中沙沙作响。我独自走进去,雨打在竹叶上,声音细细密密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自己书房窗外的那丛竹子。天南海北的竹子,大概是一样的,都是那样笔直地站着,风来了就弯腰,风过了又挺直。
竹林旁边是一块菜园,土被翻过,还没来得及种下什么。再过去是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雨里泛着浅浅的黄。田埂上长着野草,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
从故居出来,沿着山路往上走不远,便是虎歇坪。说是坪,其实是一块突出的山岩,地势高敞,视野极好。站在上面往下看,整个韶山冲尽收眼底——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田畴屋舍错落有致,雨雾缭绕其间,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据说毛泽东小时候常在这里放牛、看书。我站在那块山岩上,风很大,把雨丝吹得斜斜地飘。很难想象,一个山村的少年,就是站在这样的地方,望着远方的群山,立下了走出大山的志向。
从虎歇坪下来,我们还去了滴水洞。那是一个山沟里的幽静所在,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树木葱茏,空气湿润,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滴水洞的名字取得好,水从岩石上滴下来,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是山在数着什么。据说毛泽东晚年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站在那栋简朴的房子前,想象着一位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听着滴水的声音,会想些什么。
从韶山回来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山峦。手机里存着这几天的照片:岳麓书院的匾额、爱晚亭的飞檐、蔡锷墓的松柏、屈子祠的塑像、橘子洲的雕像、韶山冲的荷塘枯茎、屋后的竹林、菜园里的泥土、田埂上的野草、虎歇坪的远山、滴水洞的溪流。
回到广德,已经是四月了,雨还在下。我坐在书房里,窗外的竹子被雨洗得青翠欲滴。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仁化中学的后山,那间半山腰的办公室里,灯光昏黄,竹影摇晃,一群少年围着一张破旧的桌子,一句一句地磨台词。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岳麓书院,不知道什么橘子洲头,只知道要把那场《雷雨》排好。
如今,那片竹叶还在,那场《雷雨》还在。而我,终于走过了那些地方。
雨渐渐小了,我打开手机,把采风的照片又翻了一遍。岳麓书院的沉静、爱晚亭的诗意、蔡锷墓的苍凉、屈子祠的忧思、橘子洲的江风、韶山冲的枯荷与竹林、菜园与稻田、虎歇坪的远山、滴水洞的幽静,它们和那片竹叶、那方旧墨一起,留在了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