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沙人的藏画录

吾乡周寿昌荇农先生，一代硕儒，学问渊雅，尤精于鉴藏。其“长沙周寿昌鉴藏书画之印”“周寿昌荇农氏所藏”等朱文印记，于艺林颇为著称。今据陆心源著《穰梨馆过眼录》，偶观其箧中秘珍数种，皆笔墨清苍，流传有绪，足见前辈嗜古之笃、眼力之高。今略记其概，以志墨缘。

一、钱舜举《后游赤壁图轴》

钱选（1235-？），字舜举，号玉潭，又号巽峰，别号清癯老人，川翁，习懒翁等，湖州(浙江吴兴)人，南宋景定间乡贡进士，南宋末至元初的著名花鸟画家。他博学多艺，精音律之学，工诗，善书画。善画人物、山水、花鸟。元初与赵孟頫等称为“吴兴八俊”。

其《后游赤壁图轴》，纸本水墨，纵二尺六寸七分，横一尺五分，小幅而气象万千。款署“吴兴钱选舜举”，下钤“舜举”白文小印。钱玉潭人品画格，皆在宋元间，此图纯以水墨渲淡，写东坡后游赤壁情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之意，尽在笔端有无间。其皴擦简远，无一丝匠气，所谓文人画之正宗也。尤可宝者，其流传之绪粲然满目。钱氏自用印外，“笔端造化”白文印俱见高致。复有明代大鉴藏家黄琳美之“琳印”（白文）及“黄琳美之”（朱文），黄氏所藏多剧迹。入清则经汪季青屐砚斋收藏，钤“汪季青珍藏书画之印”朱文大印，又有“钱天树印”“曾藏钱梦卢处”，可知在清嘉道间曾为钱氏所宝爱。又有“阮褱藏珍”朱文印、“烟客真赏”白文印，烟客乃王时敏号，此轴竟入清初画苑领袖之眼，更添一段佳话。最终归入周寿昌荇农氏秘箧，累累朱白，纸墨辉映，恰是此卷无言史诗。

二、高房山《云岭烟树轴》

高克恭（1248—1310），字彦敬，号房山，历史上称“高房山”或“高尚书”，官至刑部尚书和大名路总管，元代的著名画家和诗人。他才华横溢，诗画兼具。他和赵孟頫的美术成就都是足以令人称道的，赵孟頫曾在《墨竹坡石图》中题诗曰：“高侯落笔有生意，玉立两竿烟雨中。天下几人能解此，萧萧寒碧起秋风。”他精于书法、名画、古器物的鉴赏。《日下旧闻考》中说：“高尚书画在元时推为第一。”临川危素赠诗云：“房山居士高使君，系出西域才超群。”《铁纲珊瑚》一书中说：“高尚书彦敬，西域人，善画，青山白云，甚为致远。诗亦有唐人意度。有绝句云：无限红尘随马足，春光更比路人忙。”元代著名画家文征明说：“南宫已矣壮矣死，百年惟有房山耳。”认为南宋画家米芾（南宫）和五代时的画家董源（北苑）死后，只有高克恭才是百年少有的大画家。名画家赵子昂曾写诗称赞高克恭说：“高侯胸中有湖月，能照山川尽毫发”、“最爱尚书山水，绝与画史离群”。高克恭在诗画上造诣精绝，才华横溢，取得了巨大的艺术成就。高克恭的画被人称为“一代奇作”。其著名的代表作有《夜山图》《秋山暮霭图》《青山白云图》《墨竹图》《云横秀岭图》等，多被北京及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

其《云岭烟树轴》，纸本设色，尺寸颇巨，纵四尺六寸八分，横一尺九寸四分。高克恭房山笔墨，浑厚华滋，深得二米及董巨神髓。此幅《云岭烟树》，烟峦浮动，墨气淋漓，确如高启题诗所言“大有米家意趣”。卷上题咏之盛，令人叹为观止。元代句曲外史张雨首题一绝：“西村元不隔西泠……试从烟雨唤樵青。” 钤“贞居”文印。继有明初徐贲次韵、奕题六言诗、姚广孝（逃虚子）题句，皆一时名流。最末长跋尤为珍贵，乃洪武庚戌岁高启（季迪）长篇歌行并跋，详述房山宦游南北、画兼米法之妙，书法清隽，诗格高朗。钤有“季迪”白文、“玉堂清睱”、“博古”等印，又有“子子孙孙永保珍玩印”、“游戏翰墨”朱文印，可见前人护持之心。

此轴卷末赫然钤盖“长沙周寿昌鉴藏书画之印”朱文大方印。周寿昌先生于乡贤翰墨与元人高韵皆极力搜求，得此房山剧迹，复有高启、张雨诸贤墨宝辉映于上，其珍赏之情，可想见矣。此卷集元明题咏于一炉，正是荇农先生书斋中长物，足以畅神卧游。

三、董文敏小楷《乐志论》卷

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别号香光居士，明朝后期大臣，著名书画家。董其昌的山水画上追五代董源、巨然,宋代郭熙、米芾,元代黄公望、倪瓒等,集诸山水名家之所长,在笔、形、境三方面建立了独特的图象符号,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山水画风格。对后世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被后世画家奉为“南宗”正脉的一代宗师，是中国绘画发展史上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存世作品有《岩居图》《秋兴八景图》《昼锦堂图》等。著有《画禅室随笔》《容台文集》等，刻有《戏鸿堂帖》。后世画家如八大、四王等都是继承了和发展了董其昌的山水风格而享誉盛名。

其小楷《乐志论》卷乃董其昌晚年精意小楷，书于绢本，纵五寸九分，长四尺零一分。卷端有周寿昌藏印“周”朱文、“长沙”白文小印，已是荇农心赏之证。董书内容为仲长统《乐志论》，文不备录。

董氏书此，意在劝世警己。跋中云：“盛满不知足，往往十而九矣。书以愧之觉之。”又论书道源流，自言学右军《黄庭》《乐毅》而用其意，不肯背临束缚，追求“势”之自生，此正香光书学精髓。后复忆及南都所见褚摹《西昇经》失之交臂之憾，感慨“如美人为沙吒利拥矣”，文人韵事，跃然绢素。最后更以东坡题大令帖诗作结，引出家藏右军《行穰帖》，娓娓道来，如对友清谈。

卷端“周”“长沙”小印，已足定其归属。卷末有周寿昌跋四首，荇农先生本为文章大家，得董华亭论书谈艺之长卷，且文辞俊逸，书格散淡，朝夕相对，必当引为异代知己。惜《穰梨馆过眼录》跋语未录，想其必是考订源流、吟咏赞叹之词，憾不能见其全豹。

四、蓝田叔《花鸟轴》

蓝瑛（1585-1664），字田叔，号蝶叟，晚号石头陀、山公、万篆阿主者、西湖研民，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明代画家，是浙派后期代表画家之一。工书善画，长于山水、花鸟、梅竹，尤以山水著名。其山水法宗宋元，又能自成一家，与文征明、沈周并重。其画漫游南北，涉猎既广，眼界自宽，故落笔纵横奇古，风格秀润。

其《花鸟轴》曾为溧阳沈剑芙旧藏，纸本设色，纵四尺三寸九分，横九寸二分。绘于乙亥（崇祯八年，一六三五年）正月上元，署“西湖外史蓝瑛”。蓝田叔为浙派后劲，山水雄奇，花卉亦苍劲有逸气。此帧写春日花鸟，虽未详述画意，然观其尺寸，当是清供小品。

其上有“蓝瑛之印”白文、“田叔氏”朱文。入清后，除沈氏藏印外，则有“长沙周氏”朱文、“荇农珍赏”朱文、“检示”朱文，皆周寿昌鉴赏之章。荇农先生不薄今人爱古人，于明代浙派殿军之作亦珍若拱璧，足见其收藏视野之开阔，不以时名论高下，唯以笔墨定取舍。

综观荇农周氏所藏此四品，自宋元逸格之钱舜举、高房山，至明季雅韵之董香光、蓝田叔，虽时代悬隔，画风各异，然皆清气满纸，无一毫甜俗之气。荇农先生钤印其上，非惟标识物权，实乃以印为眼，与古人精神相往来。每一展卷，如对千秋，此中真意，岂市井贩夫、附庸风雅者所能梦见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