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很多朋友的留言与反馈——刺绣书卖不动了,我也卡在了中间。
有人在评论区留言,有人私信我,也有人直接跑来给我出主意。其中有一条建议,让我想了很久。
朋友J说,小红书上,有位做传统手工的博主做得很好,既有针对高端客户的大作品,也有面向低端客户的胸针,扇子,香囊等小物件,建议我可以参考一下。于是搜索,点击,看到了一些刺绣团扇:价格在两千到六千之间。她说,最近要给朋友选喜扇,发现他店里的不错。即实用,又有收藏价值。如果你也做这类产品,我把朋友介绍过来找你买。
说实话,很难不心动。
但把那个博主的账号内容再仔细的翻了一遍之后,心里那点心动就慢慢凉下来了。不是不想做,是别人能走通的那条路,我大概率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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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人设。
那位博主是男性,但日常穿的是传统刺绣的服装——偏中性,甚至可以说是女装风格,上面绣着花,粉的绿的黄的紫的……不是常规意义上男性博主会穿的衣服。
就冲这一点,他的人设已经立住了。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能记住他。
然后我开始对照自己。
我愿意出镜吗——我愿意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吗——我能找到一个类似“男生穿女装”这样有传播力的反差点吗——
答案都很诚实:不愿意,不适合,找不到。
这跟自卑没有关系。这是对自身条件的冷静判断。在颜值上我没有明显优势,出镜这条路对我来说不是加分项,甚至可能是减分项。强行去做,只会让自己别扭,也让看的人别扭。
他那一套人设打法,我复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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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产品与供应链。
再看产品。
团扇,目前不确定是单面绣还是双面绣,但能确定是手绣。苏绣的风格我很清楚 —— 颜色淡雅,纹样传统,和湘绣的浓烈厚重及追求炫技是两条路。
如果要走这条路,首先得对苏杭一带的传统纹样做非常详细的功课,知道每一样图样的寓意和出处。倒不是说完全不能学,但说实话,我并没有那么感兴趣。纯粹为了挣钱去啃这些,不是不可以,只是动力会差很多,也觉得少了些“真心”。
但,抛开个人喜好不谈,真正卡死我的,是供应链。
很明显,那位博主不是自己亲手绣的。背后一定有绣娘团队,或者合作的工厂。
在苏州,这很正常。那里有完整的刺绣产业集群,找绣娘、找工厂、找配件,都是一条龙的事情。但在我这里,情况完全不同。
我们这边已经没什么好的手绣工厂了。即使能找到人,最基本的磨合也要花一到三个月——这期间,你要投入资金,要盯质量,要建立信任。而且更现实的是,你得求着人家来做。
为什么——因为刺绣对身体的损耗太大了。视力、肩颈、腰椎,长时间低头伏案,血液循环不畅,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健康代价。在长沙,很多以前做刺绣的人,宁愿去小区里做保洁,也不想再拿起针了。保洁的收入未必更低,但对身体的负担,至少在某些方面是轻的。
苏州有产业集群撑着,绣娘有稳定的订单、有行业生态、有社会认同。长沙没有。这里没有那种氛围,没有那种土壤,手艺人是一个一个散落着的孤岛。
然后是扇框。
现在的团扇,大家早就不满足于传统的圆形了。那位博主的扇框是有特色的,异形的,材质讲究的。而这种有特色的扇框,价格一般八百起步,一两千是常态,材质特殊的更是上不封顶。
我认识这个圈子里有名的人,但人家可以为我裱扇,但不会为我背书,也不会帮我牵线。渠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基本是卡死的。自己去摸团扇工厂的资源,需要漫长的时间成本,而且从零开始,毫无头绪。
所以你看,即使我愿意放下个人喜好,纯粹为了挣钱去做苏绣团扇,本地的供应链也根本撑不起来。绣娘难找,配件渠道不通,磨合成本高到并不符合我想做的短线起效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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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产业集群的隐形红利。
想明白这些之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位博主享受的,是苏杭地区完全配套的刺绣产业集群。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找到一个能让别人记住他的点,比如那个“男生穿女装”的反差感,然后持续输出内容,个人IP就立起来了。
供应链是现成的,行业协作是顺畅的,文化氛围是自洽的。他是在一片肥沃的土壤里种花。
而我呢——没有配套产业,没有协作网络,文化氛围也不在同一个频道上。长沙的城市气质是夜宵大排档,是小龙虾,是辣椒和臭豆腐,是鲜活热辣。不是说它们不美,而是它们和刺绣所依托的那种“风雅、宁静、柔美”的状态,不在同一个话语体系里。
在苏杭地区,手工博主随手拍一段视频,背景是茶馆、是园林、是西湖边的柳树。这些元素天然为刺绣赋魅。
在长沙,我想拍出同样的感觉,需要刻意营造场景。而刻意这件事,观众是看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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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层:商业文化的水土差异。
后来,和一个非遗圈的朋友聊天,她正好也了解那位博主,跟我说了一些我不知道的细节。
那位博主的运作方式是:去镇湖,一家一家工作室去拜访,看中的精品直接借走,或者在人家工作室里就地拍摄。苏州那边的绣娘和工作室不介意出借作品,心态很简单——只要接到订单就行,谁传播的,并不重要。
这是一种典型的“先把蛋糕做大”的逻辑。产业整体扩大了,每个人分到的绝对值都在增加。至于这件作品在传播中署了谁的名,没有那么要紧。
听完之后,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知道,在我这边,这是行不通的。
我们这里的氛围是:即使作品已经卖出去了,钱也收了,原作者依然认为作品的名誉权归属于自己。一旦购买者宣传时没有署名,或者没有特意提及出处,就会产生争夺。
不是说这种心态不对。而是它客观上用情感逻辑干扰了商业逻辑,把合作的心理摩擦成本抬得很高。作品卖出去之后,它就不再只是“你的孩子”了,它也是商品。但很多人过不了这一关。
苏州那种“先让作品流动起来”的共识,才是产业集群能越滚越大的底层原因。而我们这边,每个人都在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生怕别人占了便宜。
这已经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了,是整个商业文化生态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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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层:感谢那些给我出主意的人。
说了这么多,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给自己的不作为找借口。
恰恰相反,我是想把这些限制条件一条一条理清楚。因为只有看清楚哪些路走不通,才能想明白哪些路是专门留给我的。
我已经有了一条模糊的新方向。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能说——不是卖关子,是吃过亏。在这个圈子里,你刚说出一个想法,可能第二天就有人照着做了。我得先做出几个成品,慢慢放出来,用作品本身把路占住。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说的:昨天开始,我已经在小红书上售卖成品了。
回到最开始创业的状态,回到2014年左右那种简单直接的方式——把东西做出来,拍照,上架,等人来买。也学了一些社交媒体上的“黑话”,知道哪些词要绕着走,哪些表达要换一种说法。
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和植物圈的朋友聊天时,她也给了我一个灵感,解决了一个我一直想做、但始终没找到合适方案的问题。那种感觉很好,像是手里攥了很久的线头,终于找到了能穿过去的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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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很多人给了我帮助。有出主意的,有介绍资源的,有单纯来跟我说一声“写得真好”的。
很感谢。
文章写了还是有用。它不只是梳理给自己看的东西,也是一根伸出去的触角,让那些愿意帮你的人知道你在哪里、你在想什么、你卡在什么地方。
给出建议的本地人,有时候反而会忽略身边的“本地优势”——大家习惯了一些东西,觉得远方的、同类型的圈层,是不是也一样可行——这很正常,人的思维层面就会局限一些东西。
但也没关系。
打开了我的新思路,而我也已经在做了。
用我自己的方式,在我自己的土壤里,种我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