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假期前,我和煌在“假期虽短但一定得出去玩但是去哪儿玩能玩够本且能够买到票”这个问题上,反复磋磨了半个多月,才最终敲定了长沙之行。2019年元旦,我们计划去湖南凤凰,却被暴雪困在了长沙,先是火车再三晚点,一等再等,再是排了半天长队,把票退掉。后来就在长沙慢悠悠地转了一天,看雪玩雪、喝奶茶奶茶(不是重复)、吃再也不想吃的臭豆腐,回到广州吃了一顿堪称“救命”的牛肉火锅。我对长沙的记忆只有这些,因此说来,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在长沙旅游过。这一次既然决定去,就把计划做得更详尽了一点点。当然,把旅游计划交给我来做,最终只会变成暴走模式,把曾去过长沙五次的煌走得直呼暂时再也不想来长沙了。为了在住宿费上节省费用,订的酒店在雨花区桂花公园站附近,一开始以为在老区,会有点偏远,但其实出门都有地铁或公交衔接,没有对旅游体验造成很大影响。酒店旁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年岁的小区,小区再过去正好是桂花公园,后来一查才知道,也是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公园了。沿着那条叫军培巷的小巷走出去,路两旁是一个较小型的菜市场,早上出门时会从热闹喧嚣中穿流而过。第一天主要行程是岳麓山,打卡完岳麓山脚下的东方红广场,在广场的东北角就可以找到自卑亭。
自卑亭,非我们今天所说的自卑之意,而取自《礼记·中庸》中的“君子之道,譬如远行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意为无论长路远行还是攀登高峰,都必须专注眼前、循序渐进,走好当下的每一步。亭子茕茕孑立,今已被改成文创店,就没再进去,而是沿着平缓山道向上,行往岳麓书院。自卑亭为清康熙年间长沙郡丞赵宁所建造,供行人歇脚之用。河图《自卑亭记》的词作更多是从赵宁的角度入笔,写个人的信仰和理想——“位卑亦敢忧天下”,因此和亭名原意不甚一致。在书院门口,被长沙的绿意抓住了眼球。我在广州鲜少见到这样新生的绿,发自生机的最开端,脆嫩又顽强。岳麓书院是中国古代四大书院之一,我们仔细逛了书院里的中国书院博物馆和湖南大学展馆,大致读取了关于岳麓书院的前世今生。书院大门两旁悬挂有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这副对联遭多番磨难,也是历史的见证了。关于赫曦台有两则典故,与南宋理学家朱熹息息相关。典故其一,朱熹与当时岳麓书院的主讲张栻经常在书院讲学。有时二人在岳麓山顶看日出,朱熹见日光盛大,称之为赫曦。张栻便在此筑台,由朱熹题字“赫曦台”。筑台一说为传闻,无实证,岳麓书院其中一代山长在发现朱熹题字的赫曦碑刻后,便将书院前亭改名为“赫曦台”。其二,朱熹和张栻有一回围绕《中庸》里的多个议题展开激烈辩论,持续时间长达两个多月,吸引了众多学子前来听讲,可谓盛况空前,这个事件也被称为“朱张会讲”。《赫曦台上》这首词结合朱张典故,以星辰为砚、江河为墨,写出了文人胸怀天地、吞吐山河的气魄,虽然有人觉得词太“红专”,但我个人很喜欢。爱晚亭在岳麓书院之外,岳麓山清风峡中,原名红叶亭,后据“停车坐爱枫林晚”改名爱晚亭。可惜此次去是清明时节,绿意融融,未见红枫,但即使未到最佳季节,此处仍是网红打卡点,亭子里外、山道上下,人们高高举着手机、相机,试图印刻爱晚亭最美的模样。爱晚亭是中国四大名亭之一,书院博物馆里同时也罗列了中国还有哪些名亭,其中就有东坡书院的载酒亭。我想起大学到海南开展专业调研时,曾去过这里,载酒亭上有一块“鱼鸟亲人”的匾额,东坡先生在此“载酒问字”,与鱼鸟相亲,是另一方的文脉星火。书院博物馆有一个秦简及维山古墓壁画展厅,这里所展的主要是岳麓书院从香港古董市场购藏的秦代简牍,虽然这批秦简已无法确定“出身地”,但还是极大地丰富了简牍的考古研究。长沙出土简牍数量及时间跨度为全国之最,为此建有专门的简牍博物馆,完整展示了从战国到魏晋时期的简牍历史。其中出土于西汉渔阳王后墓的“陛下赠物”简牍,上书“陛下所以赠物:青璧三、绀缯十一匹,薰缯九匹”,考古学家据此认为,渔阳王后是从长安远嫁长沙国和亲的汉室公主。岳麓山临着岳麓书院这一段山路上,有一棵树,一枝树梢弯下来,恰好形成半颗心,于是也成为了一处网红打卡点,人群纷纷拥挤在此处,只为争与自然短暂一瞬的相恋。当天在书院实在逗留太久了,腿已废,天渐黑,只能离去。做攻略时知道岳麓山上有很多近代史遗迹和烈士墓,留点遗憾,下次再来细细逛逛吧。(真爬不动了)这一趟行程前,我并不是特别了解杜甫和长沙的故事,规划行程时听到这首歌,才知道原来诗圣人生的最后一段岁月,是与湘江交融在一起的。公元768年,杜甫辗转漂泊至湖南长沙,行至长沙北界乔口时,曾作诗《入乔口》。漠漠旧京远,迟迟归路赊。
残年傍水国,落日对春华。
树蜜早蜂乱,江泥轻燕斜。
贾生骨已朽,悽恻近长沙。
残年傍水,他在长沙租佃了一间简陋的房子暂住,因为房临湘江,杜甫称之为“江阁”。公元770元冬,杜甫于湘江舟中溘然长逝。如今的杜甫江阁伫立在湘江旁,如同杜甫当年长望湘江。夜间亮灯时,阁外长廊盛装拍照的、湘江边溜达散步的、弹琴唱歌的、小酌放松的、摆地摊卖货的……人群熙攘,热闹非凡。杜甫一生惟愿“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如果能看见此情此景,大抵欣慰。橘子洲头游客实在太多了,某书上有攻略说,恰同学少年广场也同样可以看到橘子洲上的青年毛泽东雕像,遂前往一探究竟。站在栏杆边看江水、望橘子洲头时,总有摄影师过来搭讪,浅浅打卡,溜之。
定王台今日只剩下一个后世所立的故址碑刻了。碑刻在长沙湘剧保护传承中心门口左下角的墙面,如果不是奔着它而来,不仔细寻找,是无法轻易看到的。
在碑刻文字所载的历史之后,长沙图书馆迁址,这里又搬进来长沙最大的书市,成为一代长沙人的青春记忆。直到电商兴起、实体书店逐渐没落,现在定王台书市里多数店铺已歇业,仅剩少数的店铺在售卖教辅教材,很少见其他什么图书。

定王台书市再行两百余米,就到了浏阳门故址。浏阳门为长沙古城老九门之一,直至清末民初修建马路时被拆毁,现如今的城门是在原址重建的。过了浏阳门,沿着建湘路一路走,开始了漫无目的citywalk,途中偶遇湖南米粉博物馆。湖南可真是爱嗦粉人的天堂。在路边随机选中的一碗麻辣鸡丝粉,都能一跃成为我的“人生之粉”,思之不得、念而难忘。
继续前行,至烈士公园。烈士纪念塔下,前来缅怀祭扫的人流如织。夜间参观湖南省博物馆,舒适度指数上升,可惜“湖南人——三湘历史文化陈列”正在闭馆升级,只参观了长沙马王堆汉墓陈列。去长沙前,我和煌都十分疑惑,为什么长沙除了五一广场等商业街区和博物馆,几乎没什么可供挖掘的历史景区。直到我们在这些遗址旧迹中发现,一切根源是一场罪恶的大火。有网友说:“长沙本来可以靠文化底蕴,现在只能靠娱乐”。长沙发展成为今日之红火的网红旅游城市,已实属不易,也许在缓慢探索间,会发现历史文脉仍在城市肌理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