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沙到上海,再回长沙 —— 一个90后职场的前两年

2014年，那时候我进了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分公司，有一天老大跟我说：“你去上海学习吧，那边是人才最强的分部，去看看人家怎么做事的。”

我一口答应，心里其实慌得要死。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没有人教我怎么办值机，没有人告诉我安检不能带水，没有人提醒我要提前多久到。我只能自己上网搜了一下，然后背着包、拎着手提袋去了机场。

值机、安检、找登机口、找座位……每一步我都假装很熟练。其实我的心一直悬着，生怕哪个环节出了错被人笑话。登机口找了三遍才敢确认，机舱座位坐下后又核对号码——我甚至怕自己坐错了别人的位子。手心里全是汗，连登机牌都被我捏皱了。

我从小严重晕车，坐汽车超过十分钟就开始难受，后面会吐到怀疑人生。但那次两个小时的飞行，我硬是靠着一股新鲜感撑了下来。飞机爬升的时候，耳朵嗡嗡响，可我一直盯着窗外——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云层越来越近。那种感觉，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落地后，我乘坐地铁。换乘、刷卡、找出口，竟然一点都没出错。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那股勇气和方向感是从哪来的。大概年轻的时候，身体里真的住着一个“不怕”的自己。

你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第一次去一个陌生城市，假装很熟练，其实慌得要死？如果有，你懂的。

上海分部的主管骑着一辆小电动来接我，他朝我招招手，笑着说：“上来吧，公司不远。”

我坐上后座，手指紧紧抓着座位边缘，指关节都发白了。这是我第一次在陌生城市坐别人的电动车——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不知道公司到底多远，甚至有点担心万一被带到奇怪的地方怎么办。但我不敢问，只能硬着头皮坐着。

车子一启动，晚风呼地一下迎面扑来。上海的夜风比长沙凉得多，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清冽，吹得我头发乱飞。我眯着眼看向前方：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两条望不到头的珠链；两旁的高楼里透出密密麻麻的灯光，每一扇窗后面都像是一个正在加班的人。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从我们身边驶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带。人行道上的行人脚步很快，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举着手机，没有人慢悠悠地走。

我坐在后座上，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兴奋——这就是上海啊。那些在电视里、在别人口中听过无数次的繁华，此刻就在我眼前，就在我呼吸的空气里。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我的胸口是热的。我想，我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一个和长沙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电动车拐进一条高架桥下的街道，主管说：“到了。”到公司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带我见了T总——一个说话很快、眼神很利的男领导。T总简单交代了我的住处，说跟我合住的是一个湖南妹子，跟我一样大。那一刻我松了口气。至少不是一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水。

上海分部的工作节奏快得吓人。大家好像只有工作，晚上还能听到同事用流利的英语跟海外客户打电话。我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但也暗暗下决心：我也要变成这样。

每天下午五点半，公司有一项运动传统——所有人在园区内跑5圈，一圈大概300米。不是以自己的速度跑，而是最后一个必须冲到第一人前面的那种冲刺跑法。跑完回来小憩，吃完饭，继续加班，写日报、周报、下周计划。

我当时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很充实。我经常给老大发消息，汇报工作，也聊日常。他是个很好的人，那段时间，我被评价为“上进、主动、不怯场”。

甚至南京总部的总裁来上海出差，还与我交流。那时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挺不错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复旦大学的一个学院——不记得是哪个校区了，只记得那条路很安静，两旁的梧桐树遮住了半边天空。我绕着校园外围走了一圈，没有进去。不是不想，是觉得站在外面看看就够了。

我能看见里面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能闻到老建筑特有的那种木头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我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我再努力一点，会不会也能在这样的地方读书？可转念又想，其实现在站在这里，也不算晚。至少我能感受到，那些比我优秀的人，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然后我去了外滩。从南京路步行街一路走过去，人越来越多，楼越来越高。走到黄浦江边时，我靠在栏杆上，望着对岸的陆家嘴——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一栋比一栋高。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自卑，而是一种“世界原来这么大”的渺小感。我想起自己从长沙出发时，还觉得见过一点世面。到了上海才发现，那点世面根本不算什么。

那天我没有拍照，也没有发朋友圈。就是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一个人感受。

江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汽，有点凉。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地铁站，回了住处。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奔跑，继续加班。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种“一个人在城市里走走”的感觉，后来会成为我抵抗焦虑的方式之一。原来人不需要一直奔跑，有时候停下来看看世界，反而能走得更远。

因工作内容需要挖掘产品的特点，我偷了懒，直接从官网上复制粘贴了现有内容，交了上去。

第二天晚上，T总在办公区，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喊了我的名字。我站起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我，声音很大，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这么对待工作的吗？交上来的内容你自己看过吗？”

我愣住了。

“回去重写，再写检讨发到工作群。”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雷劈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炸开。那几秒钟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写检讨这种事难道不是发生在学生时期吗？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的腿有点发软，感觉随时会站不住。我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因为我知道，只要对上谁的目光，我一定当场哭出来。

周围同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小声说了一句：“好的，下次不会了。”声音在发抖。

随后主管找我谈话，我回到办公位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检讨，每一句话都像在重新经历一次那个场面。写完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最后闭着眼睛点了发送，然后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群里的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发现没有人回复。那种沉默，比被骂还难受。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当时的自己有点可笑。但我想，每个人职场新人大概都经历过这种时刻吧——被当众批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回家路上反复回想“我怎么会犯这种错”。如果你也有过，你懂的。

如果这种事发生在00后身上，大概会直接甩手走人吧？又一次早会，T总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你来学什么？学到了什么？”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我申请回长沙。走的那天，两个年纪相仿的朋友送我去机场。我们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约好以后常联系。

坐在候机厅里，我回想这两个月的上海生活——第一次坐飞机的兴奋、坐电动车后座看夜景的新奇、被T总当众批评的难堪、写检讨的羞耻……全都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说实话，离开的时候我是有点不甘心的。觉得自己像个逃兵，灰溜溜地回去了。但同时又有一丝解脱——终于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了。飞机起飞时，我望着窗外渐渐变小的上海，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会再来的。后来，我再也没去过。

回到长沙后，没过多久，我成交了第一单。

那一刻，我盯着工作群里弹出的“喜报”两个字，愣了好几秒。屏幕上的字好像会发光，我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它就不见了。

那天工作结束已经是晚上11点多。我一个人走回家，穿过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地下通道。通道里的灯管还是老样子，忽明忽暗的，以前每次走都觉得阴森，总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但那天晚上，我走得特别慢。

我一步一步踩在斑马线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路上车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身边开过，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光。

我的心情说不出的愉悦，不是兴奋到想大喊的那种，而是一种从心底慢慢涌上来的、温热的踏实感。

走着走着，我突然很想笑，又有点想哭。

想笑，是因为我终于做到了——在被质疑、被批评、被当众问“没有业绩你来学什么”之后，我终于成交了第一单。想哭，是因为我想起在上海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的那个自己，想起在机场候机厅里不甘心的那个自己。

原来，被否定过、被骂过、灰溜溜地离开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有停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我辞掉了这份工作。

那时候我以为，职场就是这样了：严厉的领导、冰冷的规则、犯错就要付出代价。后来才发现，真正的成长，是另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我的。

很快，我迎来了第二份工作。

2015年，线上教育正火。我面试进了一家教培公司的新部门，团队里全是年轻姑娘，氛围好得不像上班，像大学社团。

那段时间，我工作得开心又顺手。因为之前在上海被狠狠“锤炼”过，这边的工作节奏对我来说刚刚好。

有一次，我负责的内容得到了部门主管W组的认可，要在下次例会上进行经验分享。为了写好那份分享稿，我改到凌晨两点。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键盘敲久了手指有点僵。我站起来去接了杯水，发现窗外的马路已经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眼睛酸得不行，但脑子里还在组织下一段话。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起来，那种“为自己拼一次”的感觉，其实挺踏实的。

从那时起我开始意识到：工作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你的成绩背后一定有团队的影子。

后来，W姐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安排：让每个人轮流当一周的“执行负责人”，带着小团队完成当周任务。

轮到我那一周，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了下去。结果周五的总结会上，W姐问我：“你作为管理者，这一周的工作有没有真正落地？团队成员的困惑你有没有关注？工作成效你有没有检验？”

我哑口无言。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你对待错误，倒是够温柔的。”

这句话，我记到了现在。

不是因为她讽刺我，而是因为她点醒了我：温柔不等于负责。真正的负责，是敢于对自己下狠手。

后来，我在工作中、在生活中，都常常想起这句话。我们每个人对待自己的错误，是不是也“太温柔”了？犯了错，轻轻放过，下次再犯。真正让人成长的，从来不是温柔，而是清醒地看见问题，然后动手去改。

W组是我职业生涯里非常重要的人。她会把大目标拆解成小块，告诉我们每天该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团队需要运营公众号，我主动说：“我以前做过，我来写。”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怎么起标题、怎么排版、怎么规避一些规则、怎么让文章更有吸引力。这些技能，在我后来的工作中也全都用上了。

小团队的好处就在这里：只要你愿意学、愿意扛，很多意想不到的本事就会自己长出来。

后来因业务调整，我们各奔东西。临走前，我把那个阶段写过的公众号文章存了一个文档，到现在还保留着这个文件夹。那段日子留下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上——不是技能，是一种“只要我愿意学，就一定能学会”的底气。

第一份工作，T总骂醒了我：你交出去的东西，就是你的名片。偷懒的代价，不是被骂，而是失去信任。而信任，建立起来要很久，失去只需要一次。

第二份工作，W组点醒了我：“你对错误够温柔的。”温柔是好事，但对自己的错误温柔，不是。真正让我成长的，从来不是被原谅，而是被点醒。

两段经历，加起来刚好跨过了我的职场前两年。它们像两把刀，一把砍掉我的侥幸，一把削去我的含糊。

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上海那个办公室里的灯光，也常常想起教培公司那个周五的总结会。它们在我心里各占一个位置，时刻提醒我：

做事，别糊弄；改错，别手软。

你的职场里，有没有一句让你记到现在的话？留言区见......

【哪怕只留一句“我也经历过”，我也能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