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方言有新旧之分。长沙这座拥有两千余年建城史的中部省会城市,它的方言属于新湘方言范畴。我从小成长于斯,直到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才第一次真正走出这里。自儿时起,我们一直讲长沙方言,听长沙方言,哪怕是背诵“月亮粑粑”那首童谣,用的也是地道的长沙方言。
方言是一个地域的专属语言符号,也是汉语言里最为独特的一部分。我读研时,曾因说普通话夹杂方言,而受到来自北方地区同学的嘲笑,他们鄙视道:你们南方人说普通话鼻音(n)和边音(l)不分,卷舌音和平舌音不分,前鼻音和后鼻音不分。但我一直认为,方言最能代表汉语言的持久生命力。现代普通话是以北京方言为基础形成的,它的源头也来自地域方言。上大学时,我曾听闻一位福建的同学说道,她们村子距集镇也就十来里路程,但两者间的话完全听不懂。这也许从侧面反映出,汉语方言的种类之多、生命力之旺盛。
犹记读高中时,我们文科班全班师生除了语文老师和一名坚持说普通话的女生外,其他人的日常交流都是讲长沙方言。然而,我们最初学习和理解长沙方言却是不那么“雅”的。
小孩子学讲方言最先会的一般是骂人的话。如“妈妈”一词成了最典型的冤大头,许多与这个词有关的脏话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殊不知,这些脏话大多是对伟大母亲形象的一种贬损。长沙人一旦吵嘴,这样的脏话就如连珠炮一般啪嗒不停,“音大词脏”,直观地凸显了湘人“霸蛮”的性格特质。
儿时曾与一名爱爬树的女孩子发生争执,两个小屁孩放肆吵嘴,就用这些带“妈”字的脏词互骂了较长一段时间,谁也不落谁的下风。老妈知道后,狠狠揍了我一顿,并训斥道:你和女孩子吵嘴也就算了,但不该用那样的脏话骂别人。想必,她当时的心情很不好受。
即便不用于骂人的场景,长沙方言也不似“吴侬软语”,反而是“蛮中带刚”,说话“火辣辣”。一旦正儿八经讲起来,长沙方言也有蛮好听的一面。八六版《西游记》观音菩萨的扮演者左大玢老师,谈及自己年轻时面见毛主席的一些轶事,她是用地道的长沙方言讲述的,没想到她竟是一名正宗的长沙人。那话音一响,恰似糖油粑粑或长沙臭豆腐的味道,纯正而韵味,闻起来确实也蛮好。
很多时候,长沙方言被唤作“长沙话”。长沙话又有内部的一些流变,如长沙内城区的人把“去”说成“kè”,望城人则把“去”说成“qiè”,等等。“嗯郎嘎到哪里kè咯(您到哪里去)”“呷(jiǎ)嘎饭冇(吃完饭没)”,是长沙人茶余饭后一种较为寻常的“问候”,好比英伦人乘坐公交车闲聊,会用天气的话题作为开场白。相互打完招呼,眼见无事可做,长沙人又会提一嘴:策哈子卵谈,也就是两人(或几人)闲聊一番。此处的“策”与东北方言“唠嗑”差不多,交谈的氛围相对轻松;“策”还有“调侃”之意,以前看“越策越开心”,现在看徐浩伦与谭湘文表演的相声,俱是“策味”十足、幽默逗趣。
至于长沙西部的宁乡话,又出现了更大些的“变异”,分上、下宁乡话。下宁乡地区紧挨长沙,与长沙话差别不大。远点的上宁乡地区靠近涟源、安化,说话就有些听不蛮懂了。我以前在宁乡西部乡镇高中教过书,某次一名学生跑来告诉我:老师,我的家伙(东西)tuò嘎哒。初次听到这话,我觉得莫名其妙、不解何意。那名学生后头解释了好几次,我才弄明白:原来是她的东西丢了。她还告诉我,yǎ gǎ jǐ和yǎ lǐ的区别,yǎ gǎ jǐ是指“下午”,yǎ lǐ是指“晚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上宁乡话,我那时也没全学懂。可以说,能否准确区分上、下宁乡话,是衡量一名地道宁乡人的标配。
有些长沙方言口头上易于表达,书写上却极为尴尬。前述的“冇”(mǎo)字,我们日常写作“冒”,但它的规范写法应是“冇”,意即“没有”,这在字典里可查到。不过,大量方言口语词在普通话规范词典里压根查不到,就算写出来外地人也看不懂,只好用同音字或白眼字来替代,如mēn zī(蚊子)的“mēn”,kā sǐ(掐死)的“kā”,miè hēi(很黑)的“miè”,等等。若是追根溯源起来,估计得在古汉语里找寻“蛛丝马迹”了。我大学时对古汉语学得一知半解,只算得勉强达标,若要深究这些方言词背后的故事,怕是力所不逮了。
眼下,看到家里小孩顽皮忍不住用方言脏话骂几句,家里人会立马制止,并加以批评:小孩面前莫讲脏话、爆粗口,太失范了。事后回想,这些骂人的方言确实难听,不利于父母的言传身教,还是莫讲为宜!
二〇二六年四月末,沩水河畔
文/凝尘 图片/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