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姨第一次被人称"徐娘",是在四十二岁那年。
戏班子来长沙巡演,她在台下看《牡丹亭》,穿一件藕荷色的香云纱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插一支白玉簪。邻座的老先生侧目,对同伴说:"这位徐娘,风韵犹存。"她听见了,没恼,反而笑。回家查典故,知道徐娘半老是个带刺的词,但她决定把刺拔了,只留风韵。
如今她五十五,风韵成了气候。
风韵是养出来的
沈姨的风韵,不是医美给的,是养出来的。像养兰花,养金鱼,养一方砚台,需要时间、耐心和不为外人道的讲究。
她养皮肤。不用大牌,只用猪油膏。不是食用的猪油,是苏州老药铺配的,加珍珠粉、白芷、白芨,冬天搽脸,夏天不用,怕腻。几十年下来,皮肤不白,但润,像旧玉的包浆。
她养头发。不烫不染,每年剪两次,保持及肩的长度。白头发长了,用凤仙花染,不是黑色,是深褐,隐约透出一点红,像紫檀木的纹理。
她养体态。每天清晨站桩,半小时,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想象头顶有根线提着。这个习惯从三十岁开始,二十五年,风雨无阻。她的背是直的,肩是平的,穿旗袍,线条还在。
风韵是吃出来的
沈姨吃得很讲究,但不是养生那套,是口味。
她爱吃辣,但只吃鲜辣椒,不吃干辣椒面。鲜辣椒有水分,辣得清爽,不伤胃。她吃臭豆腐,但只吃火宫殿的,别的店,"卤水不对,发苦"。她吃糖油粑粑,但只在冬天,"夏天吃,腻,像穿棉衣晒太阳"。
她不吃宵夜。"胃要休息,人也要。"晚上八点后,只喝水,或者一小杯黄酒,温的,加姜丝。她说:"黄酒暖胃,但不醉人。醉人的是白酒,伤人的是啤酒,黄酒刚好,像老朋友。"
这种吃法,养出了她的气色。不是红润,是透亮,像瓷器上了釉,光从里面透出来。
风韵是穿出来的
沈姨的衣柜,不大,但每件都是她的。
旗袍有七件,不是那种紧身的表演款,是宽松的日常款。棉的,麻的,香云纱的,颜色从浅到深,像季节的过渡。她穿旗袍,配布鞋,或者低跟的羊皮单鞋,走路无声。
她也有现代的衣服。一件白T恤,穿了十年,领口磨毛了,但还穿,"舒服,像第二层皮肤"。一条牛仔裤,直筒的,不修身,配帆布鞋,周末去岳麓山散步。她说:"旗袍是见人穿的,牛仔裤是见自己穿的。"
最讲究的是内衣。她不买成套的,只买单件,真丝的,蕾丝的,颜色大胆,酒红、墨绿、宝蓝。她说:"外衣是给别人看的,内衣是给自己看的。自己看了高兴,走路就带风。"
风韵是读出来的
沈姨读书,不是附庸风雅,是习惯。
她读《红楼梦》,每年一遍,不同的年纪,读出不同的味。二十岁时读爱情,三十岁时读人情,四十岁时读兴衰,现在读细节——一碗茶怎么泡,一件衣裳怎么裁,一句话怎么接。
她也读杂书。医书,知道什么季节吃什么;游记,知道哪里值得去;菜谱,知道哪道菜怎么做。她不记笔记,读完就忘,但忘的是文字,留下的是感觉。她说:"读书像吃饭,吃了会拉,但养分留下了。"
这种读,养出了她的眼神。不是锐利,是温润,像老玉,看人的时候,不刺探,只是承接。年轻人和她说话,会觉得被看见,不是被审视。
沈姨独居十五年,不是被迫,是选择。
她有过婚姻,十年,和平分手。不是谁不好,是"两个人都太好,但方向不同,像两艘船,平行航行,不交错"。分手后,她没再找,不是找不到,是"找到了,又要磨合,磨合好了,又要习惯,习惯了,又要面对分离。不如不开始"。
她养猫,两只,一只白,一只黑,叫"墨""白"。猫不黏人,她也不黏猫,各过各的,偶尔对视,像室友。
她也有朋友,不多,三五个,每月聚一次。喝茶,吃饭,聊近况,但不深聊。她说:"深聊伤神,点到为止,刚好。"
这种独,养出了她的静。不是冷漠,是自足,像一盆水,满了,不需要再倒。有人问她,孤单吗?她说:"孤单是想要的没有,自足是有的够了。我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