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和《与年嘉湖一同成长》
年嘉湖于长沙老口子,从不是寻常游园赏景水泽,是刻在市井骨血里的根脉,一如天心阁的古砖、岳麓山的苍松,是这座城抹不去的印记,是凡人烟火里,藏着岁月与人心的一方天地。它与我同庚,历经七十载风雨,从旧时阎家湖荒泽,到易名红雨湖更迭,终为年嘉湖,取岁岁嘉庆之意,可这一池静水,从来没躲过世间的浮沉,也尽数装下星城的悲欢离合。二十余载,我每日晨昏必至湖畔踱步,一步一履,踏过春秋寒暑,也看着湖岸的人、眼前的事,在时光里一点点褪色、消散,像被风吹散的尘,最后只剩这湖,默然相对,不言悲喜。
我曾以这湖为题,写就一部同名长篇小说,无藻饰,无虚言,字字写湖的朝暮阴晴湖畔人的喜怒哀乐,写百年沧桑水土养出湘人脾性。文稿传至网络,在起点网亦白的博连载本是寄情于山水,未曾想,竟引得北京大学、中国作家协会、中国大百科全书多方关注,彼时心中尚有微光,觉得一湖之微,一介凡人的心声,终能被听见,觉得这湖的故事,终能留于笔墨。可世间的荒唐,向来猝不及防,文因人祸,竟被一字不留地删尽,连半点底稿、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那篇文字从未问世,仿佛那些日夜的执笔、满心的热忱,都成了一场幻梦。就像湖面上掠过的疾风,明明掀动过柳丝,搅碎过云影,转瞬便归于死寂,徒留执笔之人,立在湖畔,望着茫茫湖水,满心的悲愤与怅然,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心血凝成文字,抵不过无端摧折,满心期许,被生生碾灭,连半句申辩余地都没有,只余下彻骨的悲凉,沉在心底,与这年嘉湖水一般,无声流淌,无人知晓。
五一,是天下劳动者的日子,本该热闹喧腾,年嘉湖却显出异于往日冷清,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柳叶的声响,能听见湖水拍岸轻响。往常绕湖而行,抬眼便是熟稔的面孔,或是驻足寒暄,或是颔首示意,皆是相伴多年旧人,一眼望去,心底便安稳。可如今,那些老面孔,一日少过一日,湖畔石板路依旧,长椅依旧,往来却多是陌生身影,那些熟悉眉眼、乡音、举止,都渐渐湮没在岁月里,再也寻不回来,徒留满地物是人非。
湖岸曾有日日相见张锡良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大书法家,一身儒雅风骨,笔墨落处皆是气韵,人亦生得俊朗,谦和温润,是湖畔最亮眼文人身影。从前每日相遇,或立在柳下谈书法笔意,或沿湖慢行说长沙旧事,先生的言谈举止,都藏着文人的涵养。可后来,他搬离了省委大院,也远去了王府楼盘,自此之后,湖畔再无相逢。湖还是那片湖,路还是那条路,可再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空余下湖畔的清风,吹着无尽落寞,原来有些离别,从不说再见,却已是后会无期。
还有那位福建籍的画家柯桐枝一生痴于丹青,笔下的湖山草木,尽得年嘉湖神韵,也曾在湖畔与我相识,闲谈间满是对这方湖水的眷恋。而今,先生已谢世多年,阴阳两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期。生命消逝,向来如此残酷,前一日还能共赏湖光,后一日便只剩追忆,湖风依旧,湖水依旧,却再也吹不来故人气息,徒留满心怅惘,绕着湖水,久久不散。
更有一位俄罗斯老人,是湖畔多年常客。每日里,他牵着一只名叫“腊肠”的小狗,步履缓慢地走在湖岸,不问世事,不与人言,走累了,便寻一处临湖的长椅坐下,点一支烟,开一瓶啤酒,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湖水发呆,身影孤独又淡然,成了我每日散步时,最熟悉的陌生风景。言语不通,从未有过交谈,可日日相见,便成了湖畔时光里的默契,成了年嘉湖不可或缺一景。可如今,老人再也没有出现,那只叫腊肠小狗,也消失在了湖岸人流里。大抵,是终究归了故里,回到了遥远的异国他乡,从此,年嘉湖的长椅上,少了一个孤独的异国老者,湖岸的风景,又缺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
平日里年嘉湖,从不乏生机与气力。长沙老口子组成的冬泳队,无论严寒酷暑,总能在湖水中看见他们矫健的身影,破冰逐浪,不惧风霜,尽显劳动者的坚韧与倔强;马拉松长跑队的干将们,沿着湖岸奋力奔跑,步伐铿锵,汗水浸湿衣衫,洒在湖畔的路上,满是蓬勃的生命力。可这五一佳节,这些熟悉的身影,竟一个都未曾出现。想来,他们皆是寻常劳动者,平日里为生活奔波,为热爱坚守,日复一日,未曾停歇,难得遇上真正的假期,便也放下执念,歇上一日,享一刻清闲。劳动者的假期,本就该如此,平日里扛着生活的重担,拼尽全力前行,此刻,终于能卸下一身疲惫,偷得浮生半日闲,让身心在这湖光里,得以片刻安放。
年嘉湖从来都不只是一湖清水,它是窥探长沙社会的窗口,是市井生活的缩影,人间百态,世事变迁,都在这湖畔一一上演。闲来无事,沿湖漫步,随手定格眼前的光景,总能窥见最真实的人间。行至东门,红墙相伴的甬道上,一对情侣默然前行,无过多言语,却自有默契。女子将一只波斯猫抱在颈间,猫咪温顺地伏着,宛若围脖,紧紧依偎着主人。这般光景,一眼便知,在这二人的小家里,宠物早已被视作至亲,其地位,凌驾于诸多俗事之上。这是当下世间寻常的温情,年轻人将满心的柔软与孤独,寄托于弱小的生灵,以陪伴抵御世间的寒凉,平淡,却也真切,是人间独有的烟火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