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长沙司马
我这人的情绪系统,大概是出厂时装错了配件。泪腺阀门是纸糊的,笑肌开关却是生铁铸的。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便造就了一个在人间处处不合时宜的怪物。
先说泪点。我的泪点之低,已到了令自己难堪的地步。看一部电影或电视剧,或看一出戏,我经常也会鼻酸,常人看了点点头,说句“挺好”便罢,我却总会泪流满面。有时候让我自己也感到万分羞赦,无处遁形。
然而说到笑点,又是另一番光景。我的笑点之高,高得近乎不近人情。满座哄堂大笑时,而我往往是一张冷淡的脸,对哄笑者在内心会感到一丝惊诧:他们笑什么?为什么笑?朋友聚会,有人兴致勃勃地讲段子,四座笑得前仰后合,有捶桌子的,有抹眼泪的,唯独我端坐其间,纹风不动。那讲段子的人目光扫过我,笑容便减了几分。过后朋友说,你这人真没意思,白费了人家一个好笑话。
我绝对不是故意扫兴。
只是那些被众人视为爆笑的内容,在我听来不过是一些巧妙的排列组合。我心中或许也觉得没啥值得一哂,笑容走不到脸上。在我这,仿佛笑这件事需要经过脑子中一道严格审批,而那审批的标准,严苛得连我自己也摸不着门道。所以,我开心的时候有,但如果要让我笑,真不易。
这样一来,我在人群中的处境便相当不妙。大家还无动于衷时,我却哭得稀里哗啦,大家在欢笑时,我又象个吝啬鬼,半天挤不出一丝笑意。
我也苦恼过,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一些。那些被众人当作笑料的事,在我眼里觉得稀松平常,没法发笑。
比如一个人踩到香蕉皮滑倒,众人哄笑,我看到的却是那人爬起来时脸上的窘迫——那种窘迫里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我便笑不出来了。而一些旁人觉得寻常的事,在我眼里却满是可珍重的东西。比如一个老人独自在公园长椅上吃面包,细细掰碎了喂鸽子,那种郑重其事的姿态,让我觉得里面有说不尽的好,于是眼泪便来了。
于是,我慢慢学会了假笑。不会笑时,在大家开心下,也会霸蛮挤出几声笑。
人生如戏。别人是一出一出地看,我也许是把悲剧和喜剧的场次记混了。改是改不了了,只好由它去。好在人间这么大,想来总容得下一个泪笑都不合群的人。
只是偶尔也想,若有来生,向造物主讨个情,把这两样调换一下——笑点低些,泪点高些,做个随和的正常人。满世界笑时我跟着笑,笑得仰天俯地,开怀开心,而面对许多情境,许多悲伤,不再哭泣,不再流泪。那多好!
但是想想,还是算了。继续做我的怪物吧。在一出戏终于曲终人散后,我经常躲在别人背后,抱头啜泣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