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8
南方夏季,惠风和畅,厂里组织在株洲冶炼厂的同事们集体旅游长沙——这座浸润着湖湘文脉、镌刻着革命印记的千年古城。除了我们几个刚入职的学生外,同事们都是一群高中刚毕业的学生,一路上,车厢内欢歌笑语不绝于耳,车窗外青山如黛、层峦叠嶂,我们一路越山钻洞,看窗外景致次第铺展,满心欢喜地奔赴这场与星城的邂逅,满心都是对这片土地的向往与期许。
踏入长沙城,最先奔赴的便是“岳麓之胜,甲于湘楚”的岳麓山。我与阿勇弟等冶金学校的学生并肩前行,未带相机,便索性放下牵绊,一路走走停停,沉浸式感受这座名山的灵秀与厚重。山间古木参天,苍松翠柏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风过林间,送来阵阵清冽的草木清香,夹杂着山间特有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石阶拾级而上,一级又一级,起初还步履轻快,不多时,便被山间的暑气裹挟,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衣衫,顷刻间便汗流浃背,连衣衫都紧紧贴在了身上。
喘息间,扶着石阶旁的护栏驻足回望,只见山路蜿蜒如带,隐于林海之间,晨雾未散,山间氤氲着淡淡的水汽,将远处的峰峦晕染得朦胧缥缈,宛如一幅水墨长卷。不由得想起青年毛泽东在此求学时,常与同学结伴登山,“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情壮志。他曾在《沁园春·长沙》中挥笔写下“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壮阔诗篇,想来当年他登临此山,面对茫茫林海、滔滔湘江,心中早已激荡着改变中国命运的远大抱负。风过林间,枝叶轻摇,恍惚间,竟想起若与女友同游此地的念想,那是多么幸福的情景。
山间的纪念墓碑随处可见,静静矗立在苍松翠柏之间,诉说着百年前的家国情怀。其中,陈天华的墓碑尤为显眼,这位清末著名的革命志士,以《警世钟》《猛回头》唤醒国人沉睡的意识,最终为唤醒民族觉醒而投海明志,用生命践行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誓言,其忠勇之气,穿越百年,依旧令人动容,山间竟有几处他的纪念遗存,每一处都承载着后人的敬仰与缅怀。石阶愈发陡峭,仿佛直通云端,宛如上天之路,我们互相鼓劲,“不怕,上,就是了!”几人你追我赶,借着一股韧劲,奋力攀登,终于抵达山顶,却发现此处竟是军事重地,不得深入,心中虽有遗憾,却也为这份意外增添了几分趣味。随后,我们沿着大道折返,生怕误入山间小径迷失方向——岳麓山路蜿蜒曲折,悬崖峭壁隐于林间,路在山中绕,山在路中藏,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远处的亭台楼阁隐隐显现,朦胧而悠远。不知不觉间,我们竟误入了黄兴墓公园,只顾着欣赏沿途景致,竟不知自己已身处其中,直到准备出门时,被工作人员告知需要门票,才恍然大悟,相视一笑,觉得这般“误闯”,反倒多了几分诙谐。
我们又折返至蔡锷墓前,为避开门票,便沿着侧径缓缓前行。蔡锷将军作为护国元勋,“为四万万人争人格”,振臂一呼拉开护国运动大幕,被誉为“再造共和第一人”,他的陵墓依山而建,庄严肃穆,与黄兴墓遥遥相望,两位英烈,一同镌刻在湖湘大地的历史丰碑上,国学大师章太炎曾挽黄兴曰“无公则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这份赞誉,既是对黄兴的肯定,也是对无数湖湘英烈的致敬。行至爱晚亭时,恰好遇到带着相机的同事,便停下脚步留影纪念,同为仪器组的同事为我拍照,快门按下,将这岳麓山间的惬意与欢喜,定格成永恒的回忆。爱晚亭原名红叶亭,取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之意而改名,亭前溪水潺潺,亭后枫林叠翠,虽非深秋,却已能想见秋日红叶似火的盛景,尽显岳麓山的诗情画意。
之后,我与阿勇弟、仪器组的同事等几人一同前行,循着千年文脉,登上岳麓书院。这座被誉为“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千年学府,“纳于大麓,藏之名山”,青瓦朱墙在葱郁林木的映衬下愈发古朴雅致,飞檐翘角承载着千年的风雨沧桑,掩映在层峦叠翠之间,与山间的清泉、古木构成一幅清幽雅致的画卷。宋真宗御赐的“岳麓书院”题额笔势雄浑,大门两侧“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楹联,气势磅礴,道尽了这座书院千年育才的深厚积淀。院内古木参天,虬枝盘曲,碑廊林立,青苔覆石,朱熹与张栻“朱张会讲”的佳话流传千古,乾隆御赐的“道南正脉”匾额悬于讲堂正中,彰显着这里作为孔孟之道南传正统的地位。漫步其间,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耳畔仿佛能听见千年之前学子们的琅琅书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清香,切身感受到“经世致用”的湖湘学风。我们在此驻足留念,随后一同前往湖南大学内的毛主席像前合影,看着主席挺拔的身姿,望着远处岳麓山的苍翠景致,心中满是崇敬与感慨。
离开岳麓山,我们一同前往橘子洲头——这片因毛泽东《沁园春·长沙》而闻名遐迩的土地,“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一句词,便勾勒出这里的壮阔与豪情。洲上橘子林绵延数里,郁郁葱葱,枝叶交错,沉甸甸的橘子挂满枝头,青的似翡翠,黄的如金丸,点缀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之间,微风拂过,枝叶轻晃,橘子的清香便随风弥漫开来,沁人心脾。路边的橘子伸手便可触及,我们索性摘下几颗,不顾酸涩,品尝起来,酸涩中带着清甜,很合我的心情,想起若大学好友在此,我们一起吃有多好!站在湘江河畔,江水滔滔北去,碧波荡漾,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闪烁,远处的岳麓山层峦叠翠,与近处的橘子林、江面上的游船相映成趣,构成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江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散了旅途的疲惫,同事们纷纷拿出相机留影,定格下这人与自然相融的美好瞬间。
中午,我与阿勇弟一同寻了一家小店用餐,一碗面条价格不菲,却也藏着长沙的烟火气息。饭后,我们在橘子洲公园内漫步,清风徐来,吹散了午后的燥热,望着滔滔湘江,心中虽没有毛主席“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豪迈文采,却也忍不住轻声背诵起这首《沁园春·长沙》,字句间,仿佛能感受到青年毛泽东的意气风发与家国情怀,那份穿越时空的豪情,依旧令人心潮澎湃。
下午,我们前往马王堆汉墓参观,踏入展厅的那一刻,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不已,心中满是敬畏与惊叹,甚至生出几分“吓人”的震撼——这处20世纪世界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竟能将2200多年前的文物保存得如此完好,简直不可思议。展厅内,各类艺术珍品琳琅满目,美轮美奂,令人目不暇接:工艺繁复的漆器,色泽鲜亮,纹饰精美,尽显汉代髹漆业的辉煌成就;织精绣美的丝织衣物,质地轻薄,纹路细腻,力证了西方文献中“丝国”的记载;还有各类乐器、漆器盘盒、谷物种子,一应俱全,仿佛将汉初轪侯一家的生活场景,完整地呈现在我们眼前。尤其是那诡谲奇幻的彩棺帛画,蕴含着汉代人对永生的渴望,而辛追夫人的千年遗容,更是创造了人类防腐技术的奇迹,驻足凝视,不由得为古人的智慧与技艺啧啧称奇,心中满是对中华文明的敬畏与自豪。
一日的长沙之行,步履匆匆,却收获满满。我们踏岳麓、访书院、游橘洲、探汉墓,在岳麓山的苍翠林海中感受山林灵秀,在岳麓书院的古雅景致中体悟文脉绵长,在橘子洲头的江风橘香中领略江湖壮阔,在马王堆的千年珍品中惊叹古人智慧。沿途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一江一水,都藏着长沙的韵味,虽有一丝与大学好友未竟的念想遗憾,却也让这场旅程多了几分余味,而长沙的山水与文脉,已深深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