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收藏于英国国家档案馆的手绘长沙老地图,绘制的时间是1852年9月到11月,也就是清朝咸丰二年,绘制的内容是当时太平军围攻长沙的攻守形势地图,因为是清方角度绘制的,太平军写的是贼。但如果你把这些带有立场的字先放一边,就会发现:这张图其实记录了1852年,太平军围攻长沙81天,却始终没有打进城的历史。
这一年41岁的礼部右侍郎曾国藩,还在荷叶老家给母亲丁忧守制,他办团练其实是在长沙围城被解围之后的事,而40岁的左宗棠左公还隐居在湘阴老家,直到太平军围攻长沙,他才作为当时的湖南巡抚张亮基的重要幕僚,跟着进长沙城想办法解围,这其实是左公仕途的正式起点。
那太平军举事于广西桂平金田村,怎么会一路打到长沙城下呢?我拿这张更早一点的1820年湖南地图来看。
当时1852年6月,作为在广西举事的太平军,因为无法攻克当时的广西首府桂林,所以就转道北上拿下全州,准备顺湘江水路进入湖南,结果在全州湘江边的蓑衣渡,遭遇了湖南新宁人江忠源,带领的一千多邵阳新宁人组成的楚勇埋伏,兵力锐减,南王冯云山在此重伤身亡。
这里额外说句,后来的湘军也不是铁板一块,湘军里面有三大山头,其中最早的是江忠源的楚勇,以邵阳新宁人为主,比较擅长伏击和山地战,第二个有名的就是曾胡系,也就是大家熟悉的曾国藩和胡林翼创制的湘军,以湘乡人为主,特点就是围城攻坚,当然也有人说曾喜欢打呆仗。
第三个就是王鑫创制的楚军,也叫老湘营,以湘乡人和醴陵人为主,王錱病逝之后,老湘营的刘松山和刘锦棠其实成了左宗棠左公的重要班底,老湘营是完全独立于曾胡的湘军之外的,军纪也要好很多,老湘营打仗灵活机动,擅长途奔袭,后来左公收复新疆起用的湘军,其实就是老湘营,飞将军刘锦棠在新疆奔袭的战术思路,可以匹配德国的古德里安。
说回太平军,蓑衣渡受挫之后,他们转入湘南,修整了2个月,吸收了大量本地的新兵,兵力一下涨到了5万人,并且攻占了湖南郴州,太平军后来能攻入南京城,就是靠在湘南招募的郴州矿工,他们炸开了南京城墙,当时形容郴州矿工的业务能力是"恃shì为长技,无坚不破"。
但谁也想不到,后来湘军炸开南京城墙的队伍,其实也是招募的郴州矿工,双方坑道兵对战的时候,估计骂骂咧咧都是用的郴州话,炸药像郴州人的传统手艺,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1993年永兴县马田镇的“马井格勒战役”,双方火力可以进行饱和式进攻,我都不敢想象郴州矿工如果组团穿越到日本战国时代是什么武力值。
但在湘南的时候,太平军内部产生了分歧,有一部分是觉得队伍壮大了,可以打回广西老家了,但是不得不说,太平军的二号人物东王杨秀清,虽然没读过太多书,年轻时是烧炭的,但战略眼光还是挺天才的。
他的战略早就是经过湖南,想办法拿下湖北武昌,再顺长江东下,直取南京,这条路线后来真成了太平军走向全国舞台的关键路线。
当时他的情报就知道长沙作为湖南省会,其实守备空虚,因为防太平军的重兵是放在衡阳的,所以他拍板,让西王萧朝贵带了两千多精锐,绕开了衡阳的湘江水路,走湘东山道,六百里直奔长沙。这个精锐里面有一个小兵,就是日后成为大佬的忠王李秀成。
1852年8月21日萧朝贵离开郴州,2天后,8月23日拿下湖南永兴县。
离开永兴8天后,8月31日拿下湖南安仁县。
离开安仁3天,9月3日拿下湖南攸县,离开攸县1天,9月4日就拿下湖南茶陵,离开茶陵4天,9月8日拿下湖南醴陵,离开醴陵2天,他们在1852年9月10日就已经奔袭到了长沙城郊外的石马铺。
在石马铺和赤岗岭,当时构筑长沙第二道防线的是陕西绿营2000多人和招募的500浏阳乡勇,领头的是西安镇总兵福城和潼关协副将尹培立,其实这群陕西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驻防石马铺不到一天,太平军就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有一个说法是说陕西人吃不惯湖南的大米,他们当天没吃早饭,等着进城的炊事班买食材回来做面条,结果太平军9月11日清晨就发起了猛攻,长沙城外南边的防线一下就崩了。
但说实话,我觉得就算陕西绿营吃饱了,也很难抵挡住攻击,一个绿营的战斗力本身就很拉,二个他们面对的太平军,可是刚刚短时间内连下五城的精锐,外加吸收了湖南本地人,熟悉地形,士气可以说是夯爆了。现在长沙石马铺陕西忠义官弁(biàn)兵夫合墓还在原地,记录的就是这段历史。
石马铺的外围绿营被击溃后,萧朝贵乘胜追击,攻占了长沙黄土岭,并把自己临时大本营设置在长沙城外的制高点—妙高峰,这个时候长沙城内其实除开临时招募的乡勇,守城的正规军不足三千人。如果不是遇到了陕西绿营挡了那么一下,以萧超贵的行军速度,可能早就奇袭长沙成功了。
因为直到石马铺的溃兵及时奔入城内报信,长沙才准备关闭黄道门,也就是长沙南门,萧朝贵精锐奔袭速度非常快,他们在长沙还没完全关闭南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到达南门外围了。
但他们情报工作真的做的太差,因为他们对长沙的城防不熟悉,以至于他们看到天心阁的时候,觉得天心阁这个城门楼子比长沙南门那个阁楼高大多了,所以就主观判断天心阁下面才是长沙正门,结果攻打靠近才发现,天心阁下面的城墙,是没有城门的。而再攻长沙南门的时候,南门已经完全关闭了,萧朝贵也就错过了这次9月11日能直接进城的机会。
没能顺利入城的萧朝贵当时应该还是比较自信的,因为从郴州一路推到长沙城下,他们几乎没输过,而且他们是带了重武器的,重武器有一部分还是在石马铺和金盆岭缴获的绿营留下的。所以隔了一天,也就是9月12日,太平军在长沙鳌山庙一带架炮,对长沙城的西南城墙猛轰,希望能炸出缺口,萧朝贵也派出了牌刀手死命攻城,牌刀手是太平军里面拿藤牌作盾,手持短刀的步兵精锐。
不得不说,长沙城内的守军虽然人不多,但将领挺猛的,面对太平军的大炮和牌刀手,他们不仅不投降,还在城墙上密位排炮,对太平军用炮火猛烈还击,将领亲自督战,守军和牌刀手在长沙城墙上打白刃战,最关键城外还埋伏了不少浏阳勇,对太平军营地进行纵火。
面对太平军第一轮进攻的三位将领,我觉得功劳最大的是湖南安化人罗绕典,他是读书人,之前是湖北巡抚,和曾很像,也是在老家丁忧期间,太平军入湘,被咸丰点名的首位团练大臣来协防长沙的,他是岳麓书院毕业的,所以长沙城防最缺的人的时候,他号召城内的举人,贡生和秀才全部顶上,这点和当年蒙古人围攻长沙时岳麓书院书生们很像,真的是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高呼战歌齐从军。
第二位是自己手续没办法,没走成的前任湖南巡抚骆秉章,骆秉章是广东花县人,和洪秀全是老乡,只是在不同阵营而已,第三位是湖南提督,安徽六安人鲍起豹,他也是初来乍到长沙,因为他本来是去当云南提督的,走半道上,遇到太平军入湘,临时被调来长沙当湖南提督的。
他们估计也没想到长沙南门口外的炮战,打中了一个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会打到的人,那就是西王萧朝贵本人,中弹了。
从清军自己手绘的地图能看到,当时萧朝贵的中枢在长沙妙高峰一带,他本人是肯定不会直接参与攻城的,应该是太平军在围攻长沙南门,浏阳门和小吴门的时候,他在指挥炮轰长沙,可能是被城内还击的炮火打中了。
根据太平军将领曾水源的回忆,当时萧朝贵中弹后只是不省人事,不是马上就去世了,是隔了一段时间才去世的,去世之后是埋在了长沙老龙潭。因为怕影响军心,他们内部是封锁了萧朝贵中弹的消息的,连清廷都是到了第二年正月初三才正式确认萧朝贵亡于长沙,萧中弹之后,长沙城外的太平军就转攻为守了,当时因为太平军人太少,甚至没有兵力可以做到合围长沙,所以当时长沙除了南门,其它城门老百姓是可以坐大竹筐吊着上下,自由进出的。
当时还在郴州的杨秀清和洪秀全知道萧受伤的消息,应该很生气,所以太平军主力5万人急行军,从郴州还是走湘东山道,在10月5日前锋就到达了长沙南门外,而洪和杨本人是在10月13日到达长沙的,当时太平军连营10里,从长沙南门口的里仁坡一直排到了殷家冲,殷家冲是现在长沙南郊公园的北侧。
但是兵贵神速,就在太平军因为萧朝贵重伤后,在长沙南门外逡巡了一个月没有猛攻,长沙内部的防守力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萧朝贵中弹是9月12日附近,然后9月18日,第一个赶到长沙增援的,是楚雄协副将邓绍良,湘西吉首人,虽然他只有不到一千的兵力,但他手下全是实战经验丰富的湘西镇筸兵,武力值和长沙城内绿营比,可以说是爆表级别的。
后来实际作战,太平军的矿工部队炸塌了长沙南城魁星楼下面的城墙,他们准备攻入城墙缺口的时候,邓绍良本人拔刀,单刀守缺口,身先士卒和太平军进行白刃战,打到自己右臂被打穿,硬是把打进城的太平军又推了出去,然后指挥大家修复了城墙。
接着,江西九江营1000人赶到了长沙进城守城。然后长沙人瞿qu腾龙,从凤凰厅又带了2000湘西镇筸兵进城。图里的河北营应该是河北镇总兵王家琳带的1000人。
最关键让太平军吃了苦头的江忠源,在太平军主力到来之前,就赶到长沙了,不得不说江忠源是很有军事天赋的,他在太平军并不重视的天心阁之下的蔡公坟筑营布防,直接切断了太平军向长沙东边和北边部署的通道,而且他把长沙城外之间的营垒用长壕沟相互连接,等于把太平军一直困在长沙城南山地。
10月14日,杨秀清和洪秀全都到了长沙之后,他们的第一波进攻,是绕开蔡公坟,派六七千精锐,攻击长沙的浏阳门和小吴门,但是被击退到了陈家垅,也就是现在长沙清水塘一带。
后来太平军又搞自己经典的伏地阵战术,诱敌到长沙井湾子一带,结果他们哪知道遇到了从南尾随而来的潮勇,捷勇和仁勇,腹背受敌,损失惨重。
这里我额外说句,这几个勇和这个叫张家祥的,应该是写作张国梁,这个人也是广东人,跑到广西搞农民起义,然后被长沙人劳崇光招安了,接着掉过头来打农民,这几个勇根据清廷自己的史书记载,军纪是非常差的,从郴州到长沙,一路是放火,打家劫舍而来的,这些人也被清廷使用,你可见当时绿营这种正规军已经是什么战斗力了,这也是后来为什么清廷不得不依靠湘军的现实情况。
10月17日,为了打破长沙河东战场的僵局,太平军就在猴子石到河西的位置,用船搭起了浮桥,位置应该就在今天长沙猴子石大桥的下面,而在河西搭建太平军营地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翼王石达开,他的军事才干、人品和气节在太平军里面是公认第一的,纯爷们,没得黑。这个时候应该是石达开和骆秉章第一次间接交锋,地点就在长沙。
很多人听过长沙陕西忠义官弁(biàn)兵夫合墓,但其实长沙河西也有一座河南忠义官弁(biàn)兵夫合墓,准确的位置,就在河西桃子湖的东北角靠江边,现在湖师大江边学生宿舍的位置,这个墓是千禧年修潇湘大道的时候被平掉的,这支河南的官兵,大概是在牛头洲也就是橘子洲头和太平军交手的时候阵亡的,他们有些人不会游泳,所以大多溺亡。
之后的11月双方的拉锯战,基本就是太平军挖地道,炸城墙,守城军士死守缺口,连夜抢修城墙,可以说是三崩三补,当时长沙城内的守军已经多到太平军再打下去,会变成消耗战,城内仅将领,就有2个钦差大臣,1个湖广总督,两个湖南巡抚,一个都统,四个提督,八个总兵,兵力人数远在太平军之上。
所以到了11月30日,湘江东岸的太平军冒雨度过湘江,和河西的石达开会师,然后全军向宁乡方向奔袭而去,12月3日就拿下了益阳,他们本来是准备接着拿下常德的,但因为在益阳太平军建起了水师,所以他们从临资口进入了洞庭湖,很快就拿下岳阳和武昌。又开始太平军非常熟悉的攻无不克的节奏。
没过多久,1853年3月19日,郴州矿工在南京仪凤门的城墙炸出了缺口,3月20日太平军拿下南京,3月29日改名天京,而长沙解围之后没多久,湘军开始崛起,但太平军从始至终都没有拿下过长沙城。我是长沙库克,感谢您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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