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路
时间是七三年五月,我记得在长沙市北区区委大院。带队干部给我们作报告,绘声绘色地给我们描述了一番湘西迷人的风俗。说那里“山清水秀”“板栗打脑壳” “西瓜绊脚”,尽管现在国家、省府还把那里列为重点扶贫地区。
带队干部还说: “百分之二十修路,百分之八十炼人。”这么一个简单的百分比,就是使我以后规规矩矩地遵循的原则。我准备用百分之二十的精力和体力,百分之二十的时间来修路。只是实践打破了我这荒唐、机械的想法。
带队干部还说:我们这二百多号芸芸众生“不准多一个,不准少一个”,我诚惶诚恐地牢记这谆谆教导,并虔诚地装在心里。鬼晓得,到快下路时,我才完整、准确、系统地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就这样,上路了。背上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一大缸饭,饭上放了一个盐蛋。
另外,带了两床草席。我母亲肯定了解:男孩子睡的草席寿命要短得多。
人
就是这么一群人,二九年华,高子矮子,胖子瘦子,带着人生的幻想与探索,涌进了湘西这片神秘的土地。果然名不虚传,确实山清水秀景色如画,只是晚上,蚊子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地理环境课。我躺在蚊帐中,尝试着用两个巴掌;凌空一拍,居然一下在巴掌上拣出六条蚊子的尸体。有如此密集的蚊子,怪不得后来我们班餐桌上的青蛙,只只都滚肥烂壮,秀色诱人
没几天,便正式实践“百分之二十”的修路目标。我们这些堂而皇之的所谓“高中生”,顾不得那么多礼仪体面,打着赤膊,穿着短裤衩,在太阳底下曝晒,老老实实地履行诺言。结果是;我们身上的汗刚刚尽兴挥发,又一股臭汗喷涌而出,如此循环,在我们皮肤上,衣服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盐渍。
每天如此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仅仅只是消耗了我们部分充沛的体力,却积蓄了我们供过于求的爆发性精力。于是,我们在月光下抒情,在高山上奔跑,在雪地中嘻闹,在小河里追逐。在一切可以分享我们过剩精力的地方。
扁担
至今想起来,对它不知是爱还是憎。
刚开始上工地时,大家都挑选较软型的扁担,担起土来,便颤哉悠哉,极具舞台效果和银幕形象。遗憾的是,此举太华而不实,仅只有形象,而无实际效果,搞不了两下即告断裂,弄得工具管理员每天为制作新扁担而紧张地忙乎,有时还要嘟嘟哝哝地埋怨几句。
在扁担下,我们低着头,移动着沉重的脚步,傻里傻气地睁着眼睛,看着一滴滴的汗水落在地面上,再渗入地层下,在被开星的红土地上,留下一串又一串湿印。
在扁担下,我们偶尔也抬起头,果头呆脑地望着充满诗意的蓝天、丽日、白云。此情此景此时,实在难以产生美妙的幻想,只是越看越呆。
也就是靠着这根有着几千年灿烂历史的竹扁担,用我们的肉肩,把一座巍峨耸立的大山劈开,使它高大的身躯匍匐在我们的解放鞋下。
路基在延伸,我们在成长。
我们不再低着头、傻望着地面,而是昂头与大自然抗争。在这种恶劣环境中,培养出我们冒冒失失与命运抗争的初步信心。
当然,我们自愧不能“双肩担日月”,但我们却明白无误:双肩担未来。
小插曲
据说靖县响水坝有三座山,生长着一种个头有如核桃般大小,且红得发紫、又甜又香的杨梅。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版图上,仅此一处,别无分处。有一天突发好奇心,和几位同学窜到此地,一看,名不虚传。于是我们每人都爬上一棵杨梅树,躺在上面,大饱口福,整整一下午未下树,整整一下午未停口。不想图一时痛快,害得我十几年来见酸而变色,每天都是什么“药物牙膏”“冷酸灵”牙膏,从不敢有半点怠慢。
反思
请原谅我滥用了这句时髦的词语。
下路之后,大家便各奔东西。但我总觉得,两年多共处的苦乐年华,有失、有得、有思。
蹉距岁月,清苦中,使我们对生活无比热爱和大胆追求。
过早的负重,使我们在压力下挣扎,在挣扎中奋争,在奋争中站起来。在太阳下晒出来的我们,从未萎缩。
每当我凝视着铁路示意图,目光总要在枝柳线上巡回,停蜜,同时想起那山、那水、红色的土地,灰尘满天的简易公路,苦涩的青柿子,寒心的杨梅。还有那斗笠壳下黑色的面孔,青筋突暴的脖子。
我们咬着牙关走了过来。虽然我们曾经混过日子。明天?后天?努力去创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