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江南,你脑中大概已经浮现出小桥流水、吴侬软语、苏杭烟雨。但我要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湖南——对,就是那个“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湖南——也曾被装进“江南”这个筐里。惊讶吗?
惊讶就对了。这恰恰是我翻开周振鹤先生《随无涯之旅》中那篇《释江南》时的第一反应。周振鹤,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开创历史政治地理学研究。
坦率说,读这篇文章并不轻松。周振鹤先生旁征博引,论述在先秦、两汉、六朝、隋唐、两宋、明清之间反复腾挪。比如,开头刚说完秦汉时期江南主要指湖南北,过两段又说汉代人视江南已比先秦及秦人为宽泛;前面已详细论述过江东的概念,过了两段又绕回江东;说到明清苏松常嘉湖的富庶,又扯回唐代扬州为什么算江南。他不是没有时间线,而是把同一时期的概念拆散在多处,你得自己动手把它们捡回来,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这种阅读体验,就像一个被邀请参观博物馆的游客,发现展品是按主题而非年代摆放的——信息都对,但历史感得靠参观者自己拼接。于是我不得不把原文的论点按时间线重新排列了一遍,于是才有了下面这张谱系。
江南概念演变谱系
| | |
| | |
| 主要指洞庭湖南北,向东扩展至豫章、丹阳,甚至会稽北部,有时包含荆州、襄阳 | |
| | |
| 分拆出湖南道、江西道;实际江南常溢出长江以南,指江淮以南、南岭以北的东南地区 | |
| 狭义江南 = 两浙路(镇江以东的江苏南部及浙江全境) | |
| | |
| 扬州因经济衰落被踢出;镇江因与扬州同操江淮官话被排除,五府(苏松常嘉湖)定型;吴语区=江南 | |
这张表,就是江南两千多年的瘦身史。而湖南的轨迹,是从核心一步步走向边缘,最终被除名。
1. 秦汉:湖南是江南的绝对核心
周振鹤开宗明义:在秦汉时期,江南主要指的是今长江中游以南的地区,即今湖北南部和湖南全部。所以《史记·秦本纪》说:“秦昭襄王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黔中郡在今湖南西部,是当时楚国的江南地。王莽时甚至改夷道县(今湖北宜都)为江南县,正因为江南主要就是指湖南北之地。
但别以为这是什么荣耀。周振鹤引用《汉书·地理志》:“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不忧冻馁,亦无千金之家。”再加上气候湿热难当,中原人视之为畏途。春秋时郑国战败,郑襄公为求活命,甚至表示甘愿被流放江南。那时候的湖南江南,是一块让人望而却步的土地。
而长江下游,在彼时另有其名。
2. 江东:长江下游的另一个名字
说到“江东”,第一反应是项羽。兵败垓下,不肯过江东。东汉末年孙策割据江东建立吴国,江东又常用以指吴国。魏晋以后又称"江左",东晋南朝偏安江左,都是同一个意思。
为什么叫“江东”?周振鹤指出,今皖南、苏南一带在秦汉时期以江东著称——项羽无面目见江东父老,孙策据江东建吴国,故事都发生在这里。而不叫江南,是因为长江在今芜湖至南京间作西南南—东北北走向。从中原地区来的人渡江,是往东而非往南,因此视此段长江两岸为东西岸,而非南北岸。推而广之,自然以芜湖、南京一线以东为江东地区;此线以西,当时称为“江西”——不是今天的江西省,而是今安徽江北之地。
所以在先秦至两汉,“江南”与“江东”是两个不同的地理概念:江南在长江中游以南,核心在湖南、湖北;江东在长江下游以东,核心就在皖南、苏南。一个是潇湘烟雨,一个是江东子弟。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故事。
但慢慢地,这两个词开始重叠了。
3. 两汉:向东扩展,江南的网兜住了江东
到了汉代,江南的范围开始向东扩展,逐渐把江东地区也装了进来。
周振鹤指出,虽然秦汉时期的江南主要指湖南北,但“汉代人视江南已比先秦及秦人为宽泛,包括豫章郡、丹阳郡,甚至会稽郡北部,亦即今天江西及安徽、江苏南部”。《周勃世家》又说吴楚七国之乱后吴王濞败走,“保于江南丹徒”,丹徒即今江苏镇江市东,已在长江下游——原本的江东地界,如今被称作江南了。
汉初的行政设置也加速了这种合并。刘邦封侄为吴王,兼有江北之东阳(广陵)、江南之会稽及鄣郡,建都于广陵(今扬州)。从广陵到丹徒之间的南北交通成为渡江要道,人们开始习惯把会稽郡北部也称作江南。周振鹤总结:江南的概念大于江东,说江南可以概江东。
湖南仍在江南之内,但江南的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洞庭湖南北。它变大了,也变模糊了。
4. 唐代:湖南在行政名称上开始独立,却仍在广义江南之中
较确切的江南概念到唐代才最终形成。唐太宗贞观元年分天下为十道,江南道的范围完全处于长江以南,自湖南西部迤东直至海滨。周振鹤评价,这是“秦汉以来最名副其实的江南地区”。
但地域太广,不好管。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江南道被拆分为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和黔中道。唐后期,江南西道又一分为二:西部置为湖南道,东部仍称江南西道(简称江西道)——这就是今天湖南、江西两省省名的起源。“湖南”这个名称,由此而来。
但名称独立,不等于语义上就被开除了。周振鹤特别指出,即使在唐代,江南一词在实际使用中也常常超出长江以南,指江淮以南、南岭以北的整个东南地区——湖南当然还在里面。今天意义上的那个小江南,在唐代反而经常用“江东”来表示。白居易诗云“犹有鲈鱼莼菜兴,来春或拟往江东”。
5. 两宋:江南默认指向东移,不再涉及湖南
唐代的行政拆分只是开始。两宋,是湖南在江南这块招牌下被彻底边缘化的时期。
周振鹤写道:“两宋时期,镇江以东的江苏南部及浙江全境被划为两浙路,这是江南地区的核心,也是狭义的江南地区的范围。”南宋时,两浙路秋税高达一百五十万斛以上,大半出自苏、湖、常、秀四州,时人已有“苏湖熟,天下足”的口号。
周振鹤写到这里,已经完全不再提湖南了。在秦汉,江南的经济腹地在长江中游,湖南是核心。到宋代,当人们说江南时,默认指的已经是两浙路,是苏、湖、常、秀这一片。湖南既不在这条地理界线内,也不在这条经济线内。江南这个词的默认指向,已经悄然东移。
6. 扬州在江北,却做了千年的江南梦;湖南在江南,却被悄悄除名
这里有一个荒诞的对照,来自原文最令我错愕的一段。
扬州明明在长江北岸,却在很长时期里被当成江南。杜牧写“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咏的是扬州;王建作《江南三台》,“扬州池边小妇,长干市里商人”,写的也是扬州。直到清代初年,费轩仍作《寄江南》词一百二十首,专咏扬州。
为什么会这样?周振鹤的解释有好几层。第一层是地名惯性:扬州作为一个大行政区,其名称首见于《禹贡》,后来所指范围逐渐缩小,最后局限于长江以南的今苏南、浙西之地,主体在江南;而它的治所自三国东吴以后一直设在今南京,这是江南最大的城市。"江南扬州"的概念由此根深蒂固。第二层是治所北迁后文化认知没跟上:隋文帝平陈之后,将六朝故都建康夷为平地,开皇六年把扬州治所迁往江北的江都(今扬州)。行政中心搬了,人心中的概念没搬——这时的扬州虽在江北,代表的却仍是江南文化。第三层,唐代扬州经济繁荣,与成都并称“扬一益二”,周振鹤特别指出,唐代大部分歌咏江南的诗词竟都是描写扬州的繁华景象的——文化的惯性加上经济的强势,让扬州稳坐江南。第四层,即使到了明清,江南的经济中心已经转移到苏州一带,扬州靠着控扼运河和盐业兴盛,经济优势并未尽失,在文化心理上依然维持江南地位。它真正被除名,是清代后期经济衰落以后的事。
而湖南呢?恰恰是在扬州被反复歌咏为江南的同一个唐代,“江南西道”分出了“湖南道”——这个名字的诞生,已经预示了后来的偏离。当然,当时人口中的“江南”仍然包含湖南,真正让它丢掉这个身份的,是两宋以后江南默认指向东移。一个在长江以南的地方,比一个江北城市更早地退出了“江南”的语义范围。
江北的扬州做了千年的江南梦,江南的湖南却悄然被除名——地理命名从来不是纯粹的自然科学,而是经济与文化心理长期交织的结果。
7. 明清及近代:扬州、镇江先后出局,湖南早已远去
明代以后,江南的范围进一步收缩。周振鹤指出,两浙地区中又分出一个更核心的圈层: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五府。这五府相当于今天的江苏常州市、苏州市,浙江嘉兴市、湖州市以及上海市,也就是整个太湖流域——这是最狭义的江南。明代大学士丘浚直言:“苏、松、常、嘉、湖五郡又居两浙十九也。”
但五府之上还有一个中间层。明代另一位大学士顾鼎臣说过:“苏松常镇杭嘉湖七府,供输甲天下。”镇江、杭州两府尚在圈内,七府并提是当时常见的说法。
清代后期,尤其近代以来——扬州地位一落千丈,无复昔日荣华,便不被当成江南了。紧接着连累到镇江:镇江与扬州同操江淮官话,而镇江以东的苏南与浙江使用吴语,在文化心理方面,吴语区和江南变成同义词。于是镇江也被看成江北,七府缩成五府,湖南更不用提。
数字是最硬的证据:五府税粮总额高达五百三十一万多石,占全国税粮总额的五分之一,苏州一府独占近十分之一。经济话语权牢牢握在太湖流域,湖南在江南这个词里的存在感归零。
“江南”最终从地理概念、行政区划,变成了一套夹杂着经济实力与文化心理的复合标签——哪里富庶,哪里就有资格叫江南;哪里说吴语,哪里才算江南。湖南,一个不说吴语、经济话语权早已旁落的地方,自然被悄然除名。
尾声
两千多年间,江南的边界像一团雾气,时而把湖南笼罩其中,时而又将其推向边缘。重心大体上是往东移动的,江左的烟水蒸腾而起,南方的暖湿逐渐退场——雾气南移,湖南就晾在了晴空里。
周振鹤归纳得极好:江南不但是一个地域概念——这一概念随着人们地理知识的扩大而变易,而且还具有经济涵义——代表一个先进的经济区,同时又是一个文化概念——透视出一个文化发达的范围。
如今,江南核心在太湖流域,属于吴语和评弹。而湖南,我们有湘江、辣椒、霸蛮精神。哪天站在橘子洲头,望着湘江北去,或许可以多想一层:两千年前,这片土地曾有一个更诗意的名字——江南。而那个名字,如今属于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