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长沙会战,日军对湘北的进攻与撤退,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也证明了抗日战争的相持阶段确实到来了 —— 029《抗战第一名将:薛岳》
No.4 一场鼓舞人心的平局
日军在撤退时,不仅遭到中国守军的奋勇追击,而且还遭到了湘北民众的有力打击。
10月3日上午,平江县嘉义乡自卫队百余人,事先潜伏在嘉义汽车站背向的高地上,当日军2000余人向东溃窜、路经该地休息时,他们立即向日军射击,造成日军几十人伤亡;当日军以迫击炮还击时,自卫队又转移到他处森林继续扰乱日军行动。下午3时,自卫队突然向日军鸣枪鸣锣,吓得日军在遗弃下大量辎重后仓皇奔窜。而相距不远的长寿乡民众早已事先在公路两旁设伏,并在高山顶上鸣锣敲梆,当敌人奔窜到此地时,已是饥疲交加,但他们却不敢埋锅造饭,只好继续仓皇逃遁。4日早晨,北逃至平江木贞乡境内的一部日军,强拉一位老农为其带路,最后却被老农带入中国军队的伏击圈中,最后全军覆没。
湖南人民的愤恨和反抗,也是由于日军的残暴和破坏引起的。此战后,身为战区司令部军务处处长的贺执圭跟随薛岳在湘北、赣南各地巡视了一周,他回忆称:“据我所知,单就湘北上杉市、福临铺、麻林桥、青山市、栗桥、高桥、金井、长乐街、新市、汨罗、营田、长寿街、龙门厂、瓮江等处而言,被日寇烧光的市镇、村庄就有二百七十多个,被惨杀的民众达八千多人,被强奸的妇女不计其数,其中包括八岁的女孩和八十三岁的老妪。又据湘阴、平江、岳阳、华容(岳阳限于新墙河以南,华容虽未经过战事,但由敌洞庭支队抢走的粮食不少)等县的报告,在此次日军进犯期间,除抢走了约五十万担粮食外,在撤退时将运不走的粮食和未收割的晚稻都付之一炬。”【19】这件事从一个侧面也说明了薛岳力保长沙的英明,假如对日军轻易退让,确实容易对日军所经过地区造成巨大破坏。
结合此前湘北道路、桥梁的破坏之彻底,坚壁清野给日军行动造成的巨大困难,冈村这一次算是好好领教了一番湖南人的性格。此战结束后,冈村返回武汉忙中偷闲捧起了神田正雄所著的《湖南省要览》,其中对“湖南人之性格”一节摘录如下:“自尊心强,排外思想旺盛,富于尚武风气,信仰释、道,笃于崇拜祖先,淡于金钱,反抗心理强,迷信思想深,有嫉妒、排挤风气,多慷慨悲歌之情……”【20】
事实上,此次会战冈村也过于低估了中国军队的力量。他认为经过武汉会战,中国军队的战力已严重下降,不堪一击了,南昌攻防战就是一个证明。因此在制订这次战役作战计划时,他的作战课一反通常以一个联队等于国军一个师来计算战斗力的稳妥做法(约1对4),竟然以为一个大队就足以对付得了国军的一个师(约1对6)。但是这次湘北正面战场上的国军几乎皆为国军嫡系部队,其官兵素质和装备粮饷都远胜于一般杂牌军。
自第11军组建以来,曾参与过此前作战的幕僚都被调走,宫崎周一也去做了联队长;而补充进来的这些新手,骄横有余、稳妥不足,对于敌情的判断有误,当然冈村也有失察之责。
日军的决策失误也在于兵分多路造成了力量的分散,尽管这样做也可以适当牵制第九战区的部队,可日军之间由于距离较远,自身也无法彼此支援、呼应,形不成一个的力道劲足的拳头。因此,后来他们以后再进攻长沙时,基本就只有湘北一路了,赣北顶多做些假动作。
10月7日,冈村的指挥所从咸宁撤走。8日,第195师到达新墙河南岸,占领了鹿角、荣家湾、新墙及杨林街等重要阵地。11日,日军第33师团到达三都与106师团会合,退回通城。14日,湘北、赣北、鄂南均恢复了战前态势,至此战役全部结束。
第一次长沙会战,从日军进攻始至日军主动撤退,时间长达月余。
日军投入战斗的兵力共计4个师团、2个步兵联队、2个炮兵联队和1个工兵联队,共约10万人,并有海空军配合;第九战区投入的兵力有32个步兵师、3个挺进纵队,共约24万人。
战斗结束后,据《第九战区长沙会战人员伤亡失踪统计表》和《第九战区第一次长沙会战战斗详报》公布,第九战区在该战役中伤亡为4万余人,日军伤亡约为3万余人。日方公布数字为:国军遗尸4万4千具,被俘4千人;日军战死850人、负伤2700名【21】。物资损失双方均严重。不难推断,假如国军的伤亡真的达到4万左右,那么此役日军的总伤亡也应该在1万左右,因此大致可以认为双方事实上打了个平手。
时任第九战区军务处处长的贺执圭回忆说:“据我回忆所及,事后曾对各部队进行了大量补充,如关麟征集团军共辖十八个团,即补充了六个团,彭位仁七十三军有九个团,即补充了两个团;杨森第二十七集团军只有六个团,即补充了两个团;王陵基两个军共十二个团,即补充了三个团。参加战役十一个军共补充了四十个团,损失之大,可以概见。”【22】当然,补充人数也许会多过伤亡人数,这既是一种充实,也是一种奖励。
虽然打了个平手,但对于国军而言,已经算是一场难得的胜利。这一场规模巨大的战役,部分战况之激烈被日军认为甚至超越了诺门坎,也使日军上层认识到国军的不可侮,他们感到:“中央直系军队的战斗力,尤其是中坚军官强烈的抗日意识和斗志,绝对不容轻视,而且可以看出其中央威令是相当彻底的。”【23】
战役取得胜利,薛岳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他在登临岳麓山最高峰一任豪情之际,也接到了蒋委员长的嘉勉电:“此次湘北战役,歼敌过半,捷报传来,举国振奋,具见指挥有方,将士用命,无任嘉勉……”当然也有很多让人的可惜的地方,中国军队有多次可以歼敌的机会,但都因决心迟疑、围堵不严、追击不力、协同不好,而让敌人退走。
第一次长沙会战是欧洲大战爆发后日军在中国战场的第一次重大攻势,也是日本在中国设立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后发动的第一次重大攻势。在这次战役中,日军虽然对第九战区的有生力量进行了一些打击,但是其预期目的并未达到,在中国军队的顽强抗击下,他们不仅没有对任何一个中国师形成歼灭性打击,且自身损兵折将,最后在运输交通线面临割断的情况下被迫撤退——这是日军自“七七事变”以来第一次主动放弃占领地带(尽管这与日军战略的改变有直接关系),回复到原来态势,而且“行军步骤之乱,士气之挫,实以此役为甚”,这对于当时不断败退、丢城失地的国军而言,是一件相当振奋人心的大事!
经过广播电台和报刊的广泛传播,全国各地顿时形成了一种举国欢腾的盛大局面,时逢“双十”国庆节来临,有人便以“双十重庆庆重庆”的联语来形容和庆贺,而薛岳本人也被时人喻为精忠报国的岳飞,在中国人的心目中更加享有崇高的声誉。不过,薛岳此次的确大出风头,但这种捧杀又容易使他骄傲自满,由于并未认真思考此次战役的经验教训,所以第二次长沙会战时他的表现就逊色一些了。
此战的胜利使得日军的国际威信扫地,相反,却增加了英美等国对于国军的好感和信任,促进了美国对日态度的强硬转变,所以蒋介石在10月底的第二次南岳军事会议训词中说:“自从月初湘北战争以来,我国抗战局势已临到胜利的大转机,国际外交形势亦随之一天天好转。”
日军尽管在战场上没有受到多大损失,但是他们却也看到了这种只顾打击敌军有生力量、不扩大占领地域之战略的负面效应。在中国派军总司令西尾寿造呈交给大本营的《关于解决中日事变作战之意见》中,便如此指出:“摧毁敌军的抗战意图,是至难中的难事……在作战中放弃已占领的要地要域而返回原驻地的做法,不啻鼓励敌人反击,并会成为敌人的宣传材料。”【24】
这一次的长沙会战,日军对湘北的进攻与撤退,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也证明了抗日战争的相持阶段确实到来了。它暴露了日军兵力不足的致命弱点,其有限的兵力是不可能在山脉纵横的湘鄂赣广大地域内对第九战区进行包围歼灭的。与此同时,这次会战的胜利,也给了那些对抗战失却信心、积极妥协投降的民族败类一个当头棒喝!它大大增强了广大军民抗战必胜的信念,可谓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史上一段显赫而重要的篇章。
第一次长沙会战也是薛岳晋升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南省主席以来第一次亲自指挥的大会战,这次会战的胜利进一步显示了薛岳指挥大兵团作战的某种能力,从而奠定了薛岳在第九战区和湖南省政方面的稳固的领导地位。
【19】《湖南会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贺执圭《会战的作战方针和战斗经过》,P22
【20】转引自《侵华恶魔——冈村宁次》,P253。这里还有一个小例子也许可以说明湖南人的某些侧面:淞沪会战结束后,伤愈的孙立人准备东山再起,他的湖南籍夫人张晶英眼见丈夫一心救国、有性命之忧,她着急之下,竟对母亲说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我们湖南人说到做到。”
【21】《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二卷第二分册,P151
【22】《湖南会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P21
【23】《日本军国主义侵华资料长编》第一卷,P501
【24】转引自《中国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作战记》,P9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