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卫 · 长沙 || 案例剖析:从被拒到赔偿110万:一起“不可能”的职业病诊断是如何翻案的

2023年3月患者妻子委托我所依法维权。此案维权思路如下：职业病诊断，官方要认定此病是职业病，然后进行工伤认定，再进行劳动能力的鉴定。如公司替劳动者购买工伤保险，则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医疗费等费用。如公司未购买工伤保险，则由公司支付医疗费等费用，若公司不配合，还得提起劳动仲裁，甚至还要经历法院一审、二审。如此下来维权之路可能要3—5年。然而在这所有环节或者程序当中，最重要最基本一环就是职业病诊断，要认定为职业病，否则一切赔付免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的规定，职业病诊断须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1.劳动者职业史；

2.劳动者职业病危害接触史；

3.工作场所职业病危害因素检测结果；

4.劳动者的职业健康监护档案；

5.与诊断有关的其他资料。

以上材料基本掌握在用人单位，如何保证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却成了悬挂在当事人以及代理人心中一块石头。尤其是第三项工作场所职业病危害因素检测结果可以直接决定是否是职业病。

为了保证工作场所职业病危害因素检测结果客观真实性，我们想尽了办法。我们也曾与委托想尽一切办法进入××车间拍照、录视频，我们也想寻找附近居民应聘进入公司借机对××车间拍照录视频，然而这一切美好愿望因种种原因而化为泡影。

第一次和谈——投石问路

2023月3月24日双方第一次和谈。厂方态度非常明确，不承认刘某所患之病与工作环境有因果关系，不愿承担刘某所有医疗费。最后在我方强烈要求下，厂方以借钱形式垫付刘某入院医疗费10万元。职业病认定取证难，厂区内部很多摄像头，还有大狼狗。

职业病诊断的困惑

由于患者急需要一大笔医疗费用，其家属催促我们尽快进行职业病诊断申请。2023年5月18日我与患者的嫂子去××市疾控中心替刘某提起职业病诊断的申请。

按照《职业病分类和目录》标准，甲苯让人患的是神经性系统疾病，苯让人慢性中毒，患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等血液系统疾病。现今所有的材料找不到苯，故诊断科长实话相告，目前难以诊断为职业病。

经过与患者嫂子商量，我决定撤回此次职业病诊断申请（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个超智慧的举动）。经得科长同意，把申请材料放在疾控中心保存，暂不立案诊断。至此如何找到患者工作过程中接触到了苯成为我们后续工作的重心。

第二次和谈

2023年8月28日，我方与厂方进行第二次和谈，厂方已经知道，只有苯才能导致血液系统疾病，甲苯中毒引起的是神经系统疾病。因此厂方矢口否认是职业病，厂方不再承担患者医疗费，厂方极力主张我方走法律途径进行职业病诊断。第二天上午在当地派出所及管委会主持调解下也毫无结果。下午我陪同患者家属来到××县政府向县长、主管民政局的副县长、主管工业园的副县长反映情况，请求政府给厂方施压，让厂方支付患者的医疗费借以挽救患者生命。不久厂方迫于人道主义的压力，叫我方签订一个承诺书，意思是在正式职业病诊断做出来之前，不再纠缠厂方支付医药费，然后再行垫付5万元医药费。 

第二次和谈基本以失败而告终。不过我方获取了一个重要的信息，8月份开始，厂方让××车间停止生产进行整改，表面看对我方不利，实则祸兮福之所倚，为最终参照工伤保险赔偿标准进行赔偿奠下坚实基础。

2023年9月份，××车间一名在厂方工作仅20年的姓刘的员工也患上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这给我方进行职业病诊断提供了一个有力佐证，虽然此时，我方尚未找到患者工作中接触了“苯”的证据，而患者急需要一大笔医疗费用来治疗干细胞移植所带来的排异症状，故我方于2023年11月29日向××市疾控中心恢复申请职业病诊断。接下来厂方向××市疾控中心提交的工作场所危害因素检测报告显示正常，化学物质中没有“苯”，且危害因素浓度也没有超标。我方不予认可，向疾控中心提出异议，要求厂方对××车间工作环境恢复原状，再进行工作场所危害因素检测。这一招还真的把厂方给难住了。

12月10日患者医治无效身亡。家属无法接受人财两空的现实，一方面向××县委书记申诉，同时在厂房大门口拉起横幅，此举不仅惊动附近居民，而且引起媒体关注。××县政府高度重视，12月18日××县委政法委、司法局、疾控中心、工业区管委会主持双方第一次调解。我方鲜明亮剑，强烈要求厂方恢复××车间工作环境，请求政府派员监督厂方对工作场所危害因素进行检测，确保检测报告真实性；由于××车间是新建的车间，故请求厂方出示“三同时”报告和对工作场所危害因素日常检测、定期检测、评价报告，借以查明患者是否接触了“苯”，厂方不能提供这些报告，就不能否认工作场所有笨。

由于现今厂方工作场所危害因素检测报告正常，未发现有“苯”，职业病诊断不上来。××县委政法委领导亲自赶来长沙约我面谈，我的回复是：职业病诊断不能进行，是由于厂方原因，而非我方过错。虽然不能从法律上诊断为职业病，但不能从事实层面否认是职业病，因为患者入职前体检正常，也没有此病遗传史及基因变异。最终我们达成口头协议，参照工伤保险标准进行赔偿。

为了确保工作场所危害因素检测结果客观真实，为了寻找患者工作过程中接触到了苯的证据材料，我先后咨询××××市应急管理局、××××市生态环境局××分局、××××市××区疾控中心、××省职业病防治院、××××市血液病医院、××××省血液病医院等职能部门及市场调研，发现纯甲苯中也含有苯，也就是说市场上没有不含杂质苯的甲苯。这是一个重大突破。在12月25日最终在调解过程中厂方亲口承认甲苯中含有苯，这就解开了患者接触的是甲苯却患了血液系统疾病的谜团。

2023年12月25日××县委政法委、司法局、社保中心、卫生部门、工业区管委会主持的《××视窗》（极目新闻）《××视觉网》《红星》等媒体报告的员工刘某职业病诊断与赔偿调解会议，一直持续到了凌晨3点多，最终参照工伤保险赔偿标准签下调解协议，除工伤保险报销了患者近70万元的医疗费外，厂方再行赔付死亡赔偿金、抚养费共计110万元，双方面带微笑、握手道别，这与当日暖暖的阳光相互辉映。

一、不停地求学，求问，才能解决专业中的专业问题：苯致人患血液系统疾病，甲苯致人患神经系统疾病。此案患者接触的是甲苯，不知何故却患了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这个血液系统疾病，××市疾控中心不认为是职业病，厂方更加否认。可我方始终认为是职业病。通过不断咨询有关职能部门、医院相关专家，及市场调查，发现纯甲苯也含有苯，也就是说市场上没有不含杂质苯的甲苯。这就解开了患者接触的是甲苯却患了血液系统疾病的谜团。

二、信心的重要性。撤回第一次诊断申请，不仅是智慧之举，更需要以退为进的信心。当工作场所危害因素与疾病的因果关系尚不明确时，坚持系统性的证据收集至关重要。最终，我们通过职业暴露史分析、文献查阅、现场调查等方式，获得了支持职业病诊断的一些关键支持与证据。比如：

1.媒体的介入，促使政府部门尽快解决问题。

2.厂方改变患者患病之前的工作环境。刘某职业病不能诊断的原因是公司无法提供整改之前的刘某患病前后的工作场所危害因素检测报告；不能提供这些报告，就不能否定工作场所危害因素有笨。更何况我方通过调研已经查明市场上甲苯都含有杂质“苯”，只不过是含量高低而已。

3.公司患疑似职业病的病人陆续出现。2020年死于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员工彭某林；××车间总共5人，实际4人工作，今年就有2个人患同样的疾病；9月还有一位确诊肺癌的三车间员工。

4.2018年10月15日××村村民1400多人联名投诉公司环境污染问题；2019年10月28日××村近3000名村民联名投诉公司环境污染问题；该村有多名小孩患血液病（阮某，13岁，2020年确诊；郭某某，6岁，2018年确诊），还有村民患癌症。

再根据《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经卫生健康主管部门督促，用人单位仍不提供工作场所职业病危害因素检测结果、职业健康监护档案等资料或者提供资料不全的，职业病诊断机构应当结合劳动者的临床表现、辅助检查结果和劳动者的职业史、职业病危害接触史，并参考劳动者自述或工友旁证资料、卫生健康等有关部门提供的日常监督检查信息等，作出职业病诊断结论。……”

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没有证据否定职业病危害因素与病人临床表现之间的必然联系的，应当诊断为职业病。”

总之，基于以上事实与理由，可以确信刘某所患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为职业病！

  群山重重叠叠，才显出其雄姿；

江河纵横捭阖，才能酿成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