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张闻
图|杜广磊
1971年底,长沙解放军366医院在马王堆挖掘防空洞时,意外遇到塌方,并冒出可燃的蓝色“鬼火”。当时在湖南省博物馆任职的侯良、张欣如得知此事后,立刻前往现场查看,发现这是一个充满了可燃气体的火坑墓,长沙当地称之为“火洞子”,极为少见。对于考古工作者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重大发现。经有关部门同意后,立刻由侯良组织展开考古发掘工作。1972年1月,发掘工作正式拉开帷幕。
这次发掘工作是在极端艰难的情况下完成的。当时在地方上仍存在对考古工作的偏见,批给考古队的经费,还未到手就被克扣掉一半。经费不足,自然无法雇请人手,只能把博物馆里的男女老少全部拉上,凑出了一支30人的队伍。在长沙连天阴雨的春日里,这支考古队带着最简略的工具,每日步行往返于相距6公里的博物馆与马王堆之间,开始了对马王堆一号墓的发掘。
清理掉封土以后,考古队员发现这是一座大型的竖穴土坑墓,但已有三个盗洞打到了墓坑填土内很深的位置,这让侯良非常紧张,担心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到最后发现是一座空墓。技工任全生师傅则很有信心地认为既然这是一座火坑墓,就说明墓室内部仍然是密封完好的。果然,在距离白膏泥几十公分的地方,盗洞中最深的一个也戛然而止了,考古工作者见此情景,才舒了一口长气。
由于整个墓穴呈漏斗状,越往下,空间越窄,发掘越难,再加上不断的阴雨,土质的墓壁坍塌的风险越来越大。无奈之下,考古队只能向周围的学校请求援助,前后共有9所学校的约1500名师生参与了马王堆一号墓的发掘。侯良先生晚年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仍觉得感动不已,他在日记里记录了每天来帮忙的学校名称和学生人数,没有这些学校及其学生的支持,发掘工作可能没有办法完成。
填土之下,是层层包裹的白膏泥、木炭与竹席。得益于这些完善的保护措施,墓底的椁室可以说是完整如新。椁室四周为四个边箱,放置着大量保存完好的各类精美文物,中间的棺室内则摆放着四层套合紧密的木棺,木棺内正是那具千年不腐的女尸——辛追夫人。如此重要的发现立刻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中央高度重视,立刻调拨经费与人力对一号墓出土的文物及女尸就地展开保护,同时制定详细周密的计划对马王堆二、三号墓也展开发掘。1973—1974年,考古工作者先后完成了马王堆三号墓、二号墓的发掘,两墓同样出土了保存完好的文物以及极为珍贵的文字材料。
马王堆的三座汉墓均为带有封土和墓道的大型竖穴土坑木椁墓,椁室由多层棺椁组成,周围填青膏泥。在发掘一号墓后,发掘人员根据墓葬、随葬品形制以及“轪侯家”、“轪侯家丞”、“妾辛追”(近来也有学者认为印章的文字应为“妾避”,即墓主人名为“避”而非辛追,为行文方便,此处仍按约定俗成的名称称其为辛追)等文字,已正确判断出这是一座西汉文帝、景帝时期的列侯级别墓葬,墓主应为某一代轪侯之妻。根据《史记》记载,汉惠帝封长沙国相利苍为轪侯。轪国共传四代,在武帝期间,由于当时的轪侯秩“擅发卒兵为卫”,被汉武帝除去了封国。当时的考古学者并不能完全确定墓主辛追到底是哪一代轪侯的妻子,寄希望于二、三号墓中出土更为明确的身份信息。
三号墓的发掘先于二号墓。三号墓内虽然出土了大量的文字材料,但能直接证明墓主身份的也只有“轪侯家”、“轪侯家丞”以及一枚刻有“利□”的封泥等,并不比一号墓丰富。而二号墓的保存情况又较差,很多随葬品都已破损,墓中只留下朽烂的棺椁,以及与泥水混在一起的三层椁底板,这让考古队员们有些失望。
清理完椁底板后,考古人员便在泥水中摸索。忽然,考古队员何介钧兴奋地大叫起来,原来是在墓坑北端的淤泥里摸到两个印章,一个刻着“利苍”,一个刻着“轪侯之印”!这下,所有难题迎刃而解,二号墓的墓主正是第一代轪侯利苍,在吕后二年(公元前186年)去世。一号墓与二号墓东西并列,都是朝正北方向,两墓中心点的连接线是正东西向,封土堆几乎同大,这是典型的夫妻异穴合葬墓的特征,证明辛追应为利苍之妻,比利苍大约晚去世二十余年的时间。三号墓紧靠一号墓的南方,应是辛追与利苍的子嗣,葬于汉文帝十二年(公元前168年),学界多认为他是第二代轪侯利豨。
“利苍”玉印
马王堆汉墓中最为轰动的发现,莫过于保存完好的辛追夫人遗体。这位两千多年前的贵妇人,在历史的洪流中虽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却在各种偶然因素的影响下成为了历史的奇迹。得益于棺椁、墓室、木炭和白膏泥的层层保护形成的低温、缺氧和无菌环境,辛追虽在地下沉睡了两千余年,但她的遗体外形保存完整,皮下软组织柔软有弹性,四肢可自由弯曲伸展,睫毛、脚趾指纹、耳内耳膜都完好可见。经相关研究,辛追去世时年约50岁,身高1.54米,生前患有冠心病等疾病,肠胃还留存着一百多粒甜瓜籽,虽然衣食无忧,但也饱受病痛困扰。
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上的辛追夫人(正中拄杖者)形象
由于“事死如事生”观念的盛行,很多随葬品都可以生动地反映当时的社会状况。辛追墓的北边箱象征的是墓主人的内寝,其他三个边箱则代表了整个家庭及其财产。通过马王堆汉墓中的随葬品,我们得以窥见两千多年前一个贵族家庭的完整生活。
饮食是马王堆汉墓随葬品的重中之重。辛追墓西边箱的竹笥里存放了大量的各类肉食,虽已腐朽,但还可见串肉食的细竹签以及黑色的酱状物。根据竹简的记载,这些肉食品的烹饪方式包括炙、熬、脯、腊等,可见今天流行的烧烤、腊肉等食物,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时期就已是贵族的喜爱之物了。除了肉食外,很多容器内还盛满了瓜果蔬菜。有个陶罐里装满了杨梅,当考古人员打开陶罐时,发现里面的杨梅还是紫红色的,果肉丰满,带着青绿色的果柄,看起来十分新鲜,但一接触外界空气,看似新鲜的杨梅便迅速枯萎腐烂了。同样的情况还出现在一件漆鼎之中,据发掘人员傅举有先生回忆:“本来里面有半鼎莲藕片浸泡在水中,刚见到时藕片呈乳白色,孔眼清晰,和今天的藕片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因为多次搬动以及暴露于空气中,鼎中的藕片不断地减少,等到用卡车运到博物馆后再看时,藕片竟然全部消失了。”
辛追墓出土的云纹漆鼎,共出七件,其中一件盛有莲藕汤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大量漆器中,多数都带有“君幸食”、“君幸酒”的文字标识,意为“请您进食”、“请您饮酒”,仿佛一句温馨的祝酒词。这些漆器并非空置,部分漆盘内仍保存着牛排骨、雉骨、鳜鱼骨以及面食遗存,真实还原了西汉贵族宴饮的豪华菜单,散发出两千年前的烟火气息。
“君幸食”漆盘
“君幸酒”小漆耳杯
云纹漆食奁 利豨墓出土
衣着、梳妆也是贵族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往的中原及南方地区的考古发现中,由于盗扰以及土壤、水分等原因,很难有完整的纺织品和衣物出土。而辛追墓由于具有良好的保存条件,出土了大量色彩绚丽的纺织品和各种服饰,仅辛追下葬时贴身穿着和包裹的各类衣着、衾被和织物就有二十层之多,为研究西汉初期的纺织制度、服饰制度、丧葬礼俗等提供了重要的实物材料。边箱中摆放的,应是辛追生前的喜爱衣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两件素纱单衣,一件重49克,一件重48克,可谓轻若烟雾,薄如蝉翼。素纱单衣由未经染色的蚕丝织纱制成,可能是穿在锦绣衣服外面的罩衣,价格比平民百姓的布单衣昂贵不少,其高超的制作技艺代表了西汉初期养蚕、缫丝、织造工艺的最高水平。
辛追墓出土素纱单衣
辛追墓还内出土了一件精致的双层九子漆奁,即梳妆盒,内装9个小奁,盛有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其中还发现了一件真人头发编织成的假发。秦汉时期,假发是贵族的专属品,《周礼》中就记载有负责用假发为王后制作发式的“追师”一职。辛追作为轪侯夫人,自然有财力使用假发,在她的尸首上,也使用假发连结自己的真实头发,再梳理成髻,可见,佩戴假发应是辛追日常梳妆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此外,梳妆打扮也并非女子的专利,在利豨墓中,同样出土了装有化妆品的梳妆漆奁,说明汉代的贵族男性在日常生活中同样有化妆的需求和习惯。
利豨墓出土双层长方形油彩漆奁
贵族在生前受人服侍,自然希冀死后世界仍然继续这样的生活。在汉代,殉人的葬俗已基本被废止,取而代之的是各类人俑。除利苍墓保存较差外,辛追墓与利豨墓中都出土了一百余件木俑。其中,乐舞俑多出自墓室头箱的位置,与装满食物的漆器一起构成了墓主人乐舞宴享的场景。三号墓出土的遣策(即随葬品清单)便记载着当时墓主人拥有“河间舞者”、“楚歌者”、“河间瑟”等多种歌舞乐人。呈拱手姿势的彩绘立俑数量最多,这些立俑神情卑微,有的微微欠身,模仿的应是贵族家庭中的各类下人,其中有两件戴冠男俑在群俑中形体最大,冠戴服饰有别于群俑,地位明显更高。鞋底刻划“冠人”二字,应即文献中记载的“官人”或“倌人”,为众奴婢之长。
“冠人”俑
西汉时期,长生不死、得道升仙的梦想弥漫在整个社会当中。前有秦始皇,后有汉武帝,都对不死之药、升仙之旅有着狂热的追求。从马王堆汉墓的随葬品可以看出,轪侯一家明显也受到这种思潮的强烈影响。利豨墓出土了大量的简牍与帛书,其中术数、方技一类的内容占了很大一部分,汉代的方技,包括医经、药经、以及各种形式的养生之术,如记载了大量医方、药名的《五十二病方》、教人“辟谷食气”的《却谷食气》篇、以形体运动的方式进行养生的《导引图》等等。此外,利豨尤为热爱黄老之学,随葬了不少道家的典籍,其中还有四种托名黄帝而作的古佚书,极为珍贵,而道家的核心思想之一同样是“全生避害”,追求身体的不老长寿。可见,利豨生前同样极力追求以各种方式达成长生不老的愿望。
利豨墓出土托名黄帝而作的帛书《经法》
但很显然,轪侯一家的长生美梦并没有实现。利豨死时年仅三四十岁,辛追死时也饱受病痛困扰。生前求长生不得,只能寄希望于死后可以升天成仙,而升仙之路在时人的观念中充斥着鬼魅,《史记》中记载,汉武帝“欲与神通”,需要先“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因此,驱鬼辟邪自然成为墓葬内必不可少的内容。辛追墓、利豨墓中随葬了大量以桃木片、桃木梗制成的桃人,多放置于棺盖板上或两层棺之间,制作较为粗糙,与前述象征仆从的木俑具有明显区别。桃在我国古代的观念中可以“压伏邪气、制百鬼”,因此,这类桃人显然是用于镇墓辟邪的。此外,利豨墓的墓道中,还摆放了两个东西对峙的偶人,偶人呈跪坐状,两臂伸张,头顶上插有分叉的鹿角,手中似持兵器等物品,也起到守卫墓室的辟邪作用。
利豨墓墓道出土镇墓俑
做好驱鬼辟邪的准备以后,墓主人终于可以朝着升仙之路进发。辛追墓使用四重套棺,第一重外棺髹满黑漆,第二重在黑漆的基础上饰云气纹,夹杂各种神怪、祥瑞形象,一般认为用于保护墓主通过危险的升仙之路。第三重棺以鲜艳的红色为底色,说明与两重外棺有本质的区别。头挡的中部为昆仑图像,两侧为在云气中腾跃的白鹿;左侧板中央同样为恢弘的昆仑山,两侧为巨龙、天马、凤鸟、羽人等神人神兽;足挡上为双龙穿璧图像,有学者认为可能象征着“阊阖”,即昆仑之门;棺盖上则是对称的龙虎相戏图像,可能同样象征着天界。昆仑山是汉代人观念中的仙界所在,整体来看,可以认为前三重漆棺表示的正是墓主通过了充满艰险的旅程,顺利达到了理想中的昆仑仙界。
第三重棺的棺盖下,则是著名的T形帛画。利豨墓中也出土了一件类似的T形帛画,画面内容基本与之相同,只是墓主人的形象由女性变成了男性。帛画整体呈“T”形,上宽下窄,用三块单层的棕色细绢拼成。顶端横裹着一根竹竿,下角挂着青色筒状繐带。细绢上的绘画内容自上而下分为天界、人间和地下三个层次空间。帛画上端最宽阔的地方是天界部分,有日、月、人首蛇身的天神、天门等,展现出天界的威严和神圣。帛画下窄部分又以玉璧为界划分出人间的上层和下层,上层是墓主人登上昆仑的场景,她已经通过双龙穿璧所代表的昆仑之门“阊阖”,拄着拐杖,面向西方,开始了升天之旅,天门已近在咫尺。昆仑之下为人间的祭祀场面。最下方有位巨人双手托举白色平台,这部分便是地下,也就是古人通称的水府(黄泉),画面阴沉昏暗。
对于这件帛画的名称和性质,学界进行过很多讨论。有学者认为应命名为“非衣”,也有称之为“铭旌”的观点。对于其作用,也有“引魂升天”和“招魂入墓”等看法,也有学者尝试将这些观点整合在一起。在马王堆发掘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对于这两件T形帛画的讨论仍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
辛追墓出土T形帛画
T形帛画之下,是与辛追尸身捆扎在一起的内棺,内棺上的装饰与尸身一致,而迥异于其他三重外棺,象征的是墓主本身。这套四重套棺,为我们生动地描绘出墓主人通往仙界的全过程。
西汉列侯墓
列侯是诸侯王之下的第二等爵位,西汉初年开始分封,侯国的地位基本等同于郡县制中的县。西汉的列侯墓多分布在侯国都城附近地势较高的地方,多采用夫妇异穴合葬的方式下葬,起封土,设陵园,采用传统的竖穴木椁墓形制。西汉列侯墓的随葬品丰富程度明显低于诸侯王墓,玉衣的使用程度也不普遍。南方地区的列侯墓,如长沙马王堆汉墓、阜阳双古堆汉墓等,随葬大量的漆木器和简牍、帛书等文字材料,是南方列侯墓的一大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