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一口井里挖出的 14 万枚竹简,记着三国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公元 1996 年 7 月,长沙。
五一广场西南侧,平和堂商贸大厦的工地。
那天施工队挖到地下七米的时候,铲斗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口井——废弃的,井口已经被夯土封死,井壁泥土发黑。
工地按惯例停工,叫考古队。
那年从 7 月到 12 月,整整半年时间,长沙市文物工作队在这块工地上发掘了五十多口古井。大部分井里没什么东西,按部就班登记完就回填。
直到他们打开第 22 号井——后来在考古报告里叫 J22。
湖南省文物工作队的人下到井里,看到的东西让他们说不出话。
满满一井的竹简。
井深约五米六,井口直径一米多。井底到井口,一整层一整层堆叠着没烂掉的竹片。考古队员要清理几天才能把第一层取出来。
后来清点的数字是:十四万枚。
要让这个数字具体一点——十四万枚竹简如果一字排开,能从北京排到天津。如果堆起来,体积超过一辆中巴车。
这是当时中国出土简牍总和的两倍多。
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它们的时代:三国。
公元 232 年到 238 年,孙吴大帝孙权"嘉禾"年间,长沙郡临湘县官府的日常文书档案。
不是诸葛亮的奏章。不是周瑜的军令。不是任何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写的东西。
是一个我们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县衙小吏,把当年办公积压的档案文书,一摞一摞倒进废井里。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吴简研究里一个还在争论的问题。但目前最让人信服的猜测,和一个叫吕壹的人有关。
吕壹是孙权晚年最宠信的"中书校事"——大致相当于皇帝的特务头子。他凭借孙权的信任,监察各级官员,枉法陷害、贪赃残忍,从丞相到州郡官员都被他构陷过。东吴重臣陆逊、潘濬接连向孙权苦谏。孙权最后在公元 238 年杀了吕壹。
吕壹一死,整个东吴官场的政治地震开始了。中央查地方、地方互查、过去吕壹经手的案子全部要重审。
临湘县那个不知名的小吏,大概就是在这种气氛下做的决定:把多年积压、可能涉及案子、可能牵连到自己的档案文书,一股脑倒进废井里。
埋掉就埋掉了。
他一定没想到,这些他想销毁的东西,竟然替他保留了一整个时代。
他大概以为这些东西过几年就烂了。
但长沙地下水位高,井底常年浸泡。竹简在缺氧的泥浆里,就那样躺了 1764 年。
直到 1996 年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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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明白这十四万枚竹简意味着什么,得先讲一下我们之前看到的三国是什么样子。
我们前六天讲的:曹丕和他的五个朋友。张仲景眼看着自己家族死光。曹植在邺城街头看见瘟疫。曹操在赤壁输给一种他不认识的病。张角和张鲁,两个用宗教对付瘟疫的人。
这六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名字。
他们的故事进了《三国志》《后汉书》。他们写的文章进了《文选》《艺文类聚》。他们死了,但有人替他们写字。
正史里记下来的三国是什么样子?
是皇帝、丞相、将军、士族、文人。
加起来一两百个人。
但建安年间整个中国的人口,按《续汉书·郡国志》的桓帝永寿三年(157 年)数据,约 5648 万。
这两百个人,是 5648 万人里的最顶端。
剩下的 5647 万呢?
正史里几乎没有他们。
——直到 1996 年那口井被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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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万枚竹简里面有什么?
主要是几类东西:佃田租税券书、官府文书、户籍记录、名刺账簿。
户籍记录最让人心动。
它的格式是这样的:地址、姓名、年龄、身体状况、所患疾病、需要承担的赋税和劳役。
也就是说——一个三国普通家庭的生存底牌,全都摊在竹简上。
我们来看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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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阳里。
这是长沙郡临湘县下面的一个里——大约是今天的一个村或者一个街坊。
竹简上记着一户人家:
户人公乘孙潘,年卅五
妻茑,年十九
女□,年五
——户主公乘孙潘,三十五岁。
妻子茑,十九岁。
女儿(名字残缺),五岁。
这就是孙潘家。
一户三口。看起来很平常。
但读得仔细一点,就能从这几行字里看出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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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潘 35 岁,他妻子茑 19 岁——夫妻差 16 岁。
在三国,男人的法定成年("傅")是 15 岁,可以结婚。正常情况下,男人 20 岁左右成家。35 岁的男人,按常理,妻子应该和他年纪相近,差三五岁是正常的。
差 16 岁,意味着什么?
最大概率是:孙潘是续娶。
他原本应该有过一个发妻——可能是同龄人,可能是 30 岁出头的女性。但她在某个时间点死了。或者跑了。或者被战乱、被疫病带走了。
孙潘续娶了一个 19 岁的年轻女子。
为什么选这么年轻的?因为适龄女性不够了。
吴简里这种"年龄差 10 岁以上的夫妻"非常多。学者统计,走马楼吴简登记的所有夫妻里,夫妻年龄差超过 10 岁的占很高比例。
这件事正史不写,但简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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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孙潘的年龄本身。
35 岁。
听起来很普通。但放在嘉禾年间,35 岁的男人是稀缺品。
我们前几天讲建安大疫——217 年那场大瘟疫杀掉了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王粲,杀掉张仲景家两百口里的一百三十多个。
孙潘出生大约在 200 年前后。也就是说,他的童年和少年,正赶上 208 年赤壁的疫病、217 年的大疫高峰、220 年代的余波。
一个能活到 35 岁的男人,是从一片死亡里走出来的。
孙吴有一个官员叫骆统,会稽乌伤(今浙江义乌)人。这个人 20 岁时被举为孝廉,做过濡须督、建忠中郎将。他和孙权关系很好,但一直在做一件让其他大臣不太敢做的事——
直接告诉孙权下面的老百姓在死。
骆统在给孙权的奏疏里说,自己每次出门巡视,看到的都是"百姓嗷然愁忧"。他不是文人,他是孙吴前线的将领。一个将领去关心百姓的死活,在那个动不动就要打仗、要征兵、要征粮的年代,是很反常的。
他在奏疏里写:
是时征役繁数,重以疫疠,民户损耗……郡县荒芜,田畴芜旷,听闻属城,民户浸寡,又多残老,少有丁夫。
——这些年劳役征发太多,加上瘟疫,户口损耗严重……郡县荒芜,田地无人种,听到下面属县的报告说,户口越来越少,剩下的还多是老的残的,能干活的壮年男人没几个。
孙潘就是骆统说的"丁夫"——能干活的壮年男人。整个临湘县乃至整个孙吴,这种人都是稀缺的。
骆统自己在 36 岁那年病死了。他没活过孙潘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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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这一户的孩子。
只有一个,5 岁。
孙潘 35 岁,茑 19 岁——这个组合按理说应该多生几个。但简上只有一个 5 岁的女儿。
可能的解释只有几种:
- 孙潘前妻留下的孩子已经死了
- 茑生过别的孩子,但夭折了
- 茑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再也没怀上
或者,更可能的情况——他们有过别的孩子,没养。
骆统接下来那一句:
又闻民间,非居处小能自供,生产儿子,多不起养;屯田贫兵,亦多弃子。
——又听说民间,凡是家里养不起的,生了孩子大多都不抚养;屯田的贫兵,也大多丢弃孩子。
"多不起养"——四个字。
意思是:生了孩子大多不养。
养不起。
孙潘可能就是这种家庭——他家有过别的孩子,但没养。最后只留下这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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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潘一家在简上还有一行字。
是他们的"赀算"——简单说,官府评估这一户值多少钱、要交多少税、做多少劳役。
竹简上写:
事二、算二、訾五十
"事二":每年需要服两次劳役(修城墙、修河堤、运粮草这种)。
"算二":缴纳两份"算赋"——成年人头税,每人每年 120 钱。
"訾五十":全家家产估值 50 钱。
50 钱是什么概念?
按吴简同时期物价:一斛米大约 40 钱。也就是说,孙潘一家的全部家产,相当于一斛多一点米——大约够 三口人吃半个月。
这就是 1764 年前长沙吉阳里一户普通人家的全部家底:
- 一个 35 岁的丈夫,活过了瘟疫
- 一个 19 岁的妻子,可能是他续娶的
- 一个 5 岁的女儿,可能不是他们唯一生过的孩子
- 一年两次劳役
- 两份算赋
- 50 钱家产
这是一个"还过得去"的家庭。孙潘还活着,有劳动力,能交得起赋税。在嘉禾年间的临湘县,这已经算"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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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人家不够。我们再看看周围的吉阳里。
简牍上和孙潘登记在一起的同里人家,有这样几户——
一户姓黄,户主黄□,38 岁。妻子已死。带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简上记着"刑"——这个字在吴简里反复出现,专门表示残疾或慢性病。后来学者考证:这一类"刑"包括"刑左足""刑右目""刑两耳"等等。这家孩子哪里"刑",简上字迹漫漶,看不清。
一户姓朱。简上的丈夫已经死了。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刑"。家产 30 钱。
还有一户更让人停下来。简上只有一行字:
户人□叛走
——户主某某,叛逃了。
整户人家跑了。带着所有人,半夜收拾铺盖,从吉阳里消失。
为什么跑?大概率是赋税太重、劳役太多。逃到山里,逃到深林,逃到没人管的地方。
"叛走"两个字在吴简里出现的频率非常高。整户跑掉的、整户全部消失的、整户从此不再登记的——多到让县衙都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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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孙潘所在的吉阳里。
一个还活着的丈夫。
一个 19 岁的妻子。
一个 5 岁的女儿。
这是这个里里相对"幸运"的家庭。
旁边的黄家有残疾孩子。朱家寡妇带三个其中两个残疾。某某家整户跑了。
这才是真实的三国基层。
不是诸葛亮在祁山六出。
不是周瑜在赤壁谈笑。
不是司马懿在洛阳布局。
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活过了瘟疫,娶了一个比他小十六岁的妻子,养着一个五岁的女儿,每年向官府交两份算赋、服两次劳役,家产值五十钱。
而这一户,已经是周围最好的一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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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 5 岁的女儿。
简上没写她的名字——只剩下一个"□",墨迹漫漶得连姓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接下来的人生,吴简里其他女孩的命运能告诉我们大致的样子。
如果她活到 13 岁:开始嫁人。吴简里登记的最早一批婚姻,女方很多就是 13、14 岁。
如果她活到 15 岁:开始缴纳"算赋"——成年人头税,每年 120 钱。一辈子缴到 56 岁(如果她活到那一年)。
如果家里实在交不起:可能被卖为奴婢。吴简里有专门的"奴婢籍"——一类登记在户籍之外、被某户人家"占有"的女性。
如果遇到征役高峰、家产被搜光:可能跟着家人一起"叛走"——半夜跑到深山里,从此不在县衙的登记里出现。
如果她遇到下一场瘟疫:可能像她未曾谋面的兄弟姐妹一样,消失在简牍上从未写过的某一行。
5 岁的女儿,未来全部的可能性都是上面这几条。
如果她足够幸运,能活到嫁人、生孩子,她生的孩子大概率也会出现在吴简里——一个新的吉阳里的户籍,一个新的"年五、年十九"的循环。
孙吴这套基层制度持续运转了大约五十年。五十年里,无数个孙潘、无数个茑、无数个 5 岁的女孩,活过、嫁过、死过、跑过。
但他们里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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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读吴简,都会想起一件事——
《三国演义》写了 1191 个有名字的人物。
《三国志》记了大约 1500 个有传记或片段记载的人。
但建安到嘉禾的一百年里,中国这片土地上至少有几千万人活过又死过。
他们不在《三国演义》里。不在《三国志》里。不在任何一本能流传到今天的书里。
如果不是 1996 年那个施工队挖到了那口井,如果不是那个长沙临湘县小吏当年把档案倒进井里,这些人会和"建安大疫"那两个字一起,永远消失。
是孙潘。是茑。是那个名字残缺的五岁女儿。是黄家的残疾孩子。是朱家的寡妇。是某某叛走的户主。
我们今天能知道他们存在过,是因为:
一口井。
一个一千七百年前的小吏的工作疏忽。
一群一千七百年后的考古工作者的耐心。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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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吴简读到一定时候,会想到一件事——
那个把档案倒进井里的小吏。
他自己也没有名字。
我们不知道他姓什么、多大年纪、上有没有老下有没有小、那年吕壹被杀之后他害怕到什么程度。我们只知道他在公元 238 年前后做了一个决定,把临湘县多年积攒的档案文书一摞一摞抱到井边、倒进去、用夯土封死。
而那些档案里,有孙潘家的户籍。
也就是说——这个小吏的笔,写过孙潘的名字。
或者就算不是他亲笔写的,他至少经手过、登记过、复核过这一户。他知道孙潘 35 岁、知道茑 19 岁、知道那个 5 岁的女儿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留下。
他熟悉吉阳里。他熟悉黄家朱家。他大概也亲手登记过那一户"叛走"——那一刻他可能叹了一口气,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今年的赋税征收要少一份。
这个小吏,原本想销毁孙潘的存在。
但他没销毁掉。
水太深,泥太厚,缺氧。1764 年之后,他想销毁的东西,变成了孙潘还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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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停下来的是这件事——
那个小吏和孙潘,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没有名字流传下来。
他们都不在《三国志》里。
他们都不在《三国演义》里。
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无名者"。
只不过一个穿着县衙小吏的衣服,一个穿着农民的粗布;一个拿着笔,一个握着锄头。
他们都在为一个有名字的世界服务——服务给孙权、给陆逊、给吕壹,给那些会被史书写下来的人。
有名字的人在打仗。
有名字的人在决策。
有名字的人在留下传记。
没有名字的小吏在登记。
没有名字的孙潘在缴税。
没有名字的茑在生孩子、养孩子、看着孩子可能活下来、可能死掉。
谁更重要?
正史告诉我们是前者。
井告诉我们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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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口井。
1996 年的发掘结束后,井是回填了的——平和堂商贸大厦照常盖起来。今天你去长沙五一广场,看不到那口井,只有一片繁华商业区。
但十四万枚竹简,没有被遗忘。
它们后来被整理出版了。《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大型整理报告,从 1999 年起陆续出版,至今还没出完。一卷又一卷,一年又一年——专家们仍在释读,仍在考证。
每一枚竹简,都是一个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人,曾经活过的证据。
孙潘和茑死后一千七百多年。他们的名字,被一群从未见过他们的人,认认真真地从泥土里抠出来,重新写在书页上。
这不是史书。
这是替死者完成的户籍登记。
只是这一次,登记的不是给县衙看的,是给世界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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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涉及史料
走马楼三国吴简(J22 井出土,1996 年发现,约 14 万枚)
《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嘉禾吏民田家莂》(1999 年起出版)
《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竹简》〔壹〕〔贰〕〔叁〕等卷
吉阳里孙潘家简文:见《竹简》〔壹〕户籍简
《三国志·吴书·骆统传》关于”民户损耗、多残老少丁夫”的记载
《续汉书·郡国志》关于东汉户口数据
走马楼吴简整理研究综合参高敏、王素、于振波、韩树峰等学者吴简研究论著
“刑左足”等残疾登记格式见《竹简》〔壹〕户籍部分
“叛走”登记格式见《竹简》〔贰〕逃户记录
走马楼考古发掘报告见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相关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