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像小时候电视里的雪花声。
正值花期的海棠在雨中仿佛褪去了颜色,香气也消散在雨汽之中,显得楚楚可怜。我盯着地面,小心地跨过人行道上的一个个小水洼。
雨天总是很轻易地让我回到长沙,回到我忧郁的少年时代。
春天是时常连续一个月都见不到太阳的,也时常疑惑课本里的“春雨贵如油”是从何说起。
楼道里大理石的墙壁永远是湿漉漉的,覆着一层水汽,凝聚的水珠渐渐支撑不住从墙面滑落,留下很多道泪痕。
今年我们回长沙过年了。落地的深夜也下着雨,黄花机场还给归乡人发了小福袋,让人心里暖暖的。出租车的车窗玻璃蒙着雾气,路边“开福”两个大大的字亮着,模糊又清晰地掠过,有种赛博朋克之感。
到了家里,外婆果然还没睡,在等着我们。一开门,她洋溢着喜悦的眼里什么别的也看不到,只有她的乖乖重外孙女李铁牛。经过几次手术,她其实已经提不得重物,但还是一把把这头壮实的小肉牛端了起来,径直平移到了沙发上,塞进了烤火炉上盖着的被窝里。
铁牛虽然已经很困,还是很配合地笑着喊道:“太姥姥!”于是太姥姥皱巴巴的脸又笑成了一朵更灿烂的花。
等终于把铁牛放到床上,她摸到床铺,很疑惑地问我:“床单怎么是湿的?”我失笑,只能告诉她:在长沙,这就是干的。
坐车从竹园路转出来,那颗被围起来的古树还一如既往地立在八一路的中间。我不自觉笑了一下,像见到一个老朋友。
车子驶上芙蓉路,我看见很多回忆,我的小学、省图、新东方、定王台,每个地点都是年少时期的标记。
那时年少的我抱着书包坐在公交车上,MP3的耳机里放着周杰伦,雾蒙蒙的玻璃让人看不见外面的街景。
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北方干燥无雨的天气,一切也都很好。
这个年过得很热闹,除了没有吃到舅舅做的卤菜,像我小时候的年。一如既往地,大人们聚在一起除了吃饭聊天就是切磋牌技,日日在牌桌上交流感情到凌晨。会因为一张打错的牌猛拍大腿懊悔不已,也会因为摸到一张好牌哈哈大笑欣喜若狂,在电视机的背景音和孩子们的喧闹声中,他们就这样投入在沉浸式打牌里。
离开的前夜,外面的牌桌依然热闹,小姨将我拉进房间里,又要与我“促膝长谈”。这个词汇是从小姨那里学的,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问是哪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彼时她总拉着年幼的我,说要与我促膝长谈,但结局往往是因为时间太晚,我被母亲带回家去。或许也有谈过些什么,但都已经湮灭在记忆里。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她这次是真的拉着我在床边坐下来,聊了许多。随着夜色渐深,我的目光也渐渐呆滞,落在还未收拾的行李箱上。
突然间她提到,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做“你能陪我过马路吗”?
我立马醒了。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的十四岁的回忆,当时的场景,当时的情绪,竟然都历历在目。但在我的印象中,我在这个标题下面,并不曾写过任何具体的故事,也不曾将它展示给任何人看。
于是我抓住小姨的手,问她,这篇文章我给你看过吗?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
她想了一下,笑着对我说,那我不记得了。
我一直是重度拖延症患者。我写过无数开头,却统统扔下不管,任由它们飘在空中,埋在土里。倾诉的欲望在时间里腐烂,笔下的灵气也渐渐枯萎。
就像这篇文字,开始于一个月前雨打海棠的春日,却结束于五月的一场暴雨后。不过还好,不管它有多么无序,终究是结尾了。
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