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 沙 记
第一章 远古先声
03
七千年前的长沙人
已经在画凤鸟了
上一篇说到,二十万年前长沙人的祖先还在浏阳河边打石头。
打了几十万年的石头,日子终于起了变化——大约一万年前,有人开始磨石头,有人开始种水稻,有人开始烧陶器,有人开始盖房子。
到了七千年前,湘江边一个叫大塘的地方,出了一群不太一样的人。
他们不光会过日子,还会画画。
1985年,长沙南郊的大塘村,还是长沙县暮云镇下辖的一个普通村庄。
村民盖房子修路,都到江滩上取土。取土的时候,经常能翻出些石斧、石镰、磨棒之类的东西。村民不觉得稀奇——不就是几块烂石头嘛,随手丢河边了。
但暮云镇的镇长觉得不对劲。
正好那阵子长沙博物馆在做文物大普查,征集散落民间的文物。镇长一个电话打过去:大塘这边可能有东西。
时任馆长黄纲正带上野外考古设备,坐着单位的吉普车,一路颠到了大塘。到了现场一看,遍地都是先民的石器。黄馆长当场判断:这是长沙早期的一处原始人生活遗址。
但没法挖。到处都是村民取土挖出的坑,遗址已经破坏了大半。黄馆长先把散落的文物收了回去,第二年才组织人马回来做抢救性发掘。
1986年2月,长沙博物馆对大塘遗址进行了正式发掘。据《长沙南托大塘遗址发掘报告》(黄纲正、王立华,《湖南考古辑刊》2009年第1期),遗址位于长沙城南约20公里的湘江东岸,大部分已在修建湘江防洪大堤时被破坏。实际发掘面积只有80平方米,堆积物最厚处1.05米。
80平方米,大概就是你家客厅的大小。但就是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挖出了一件震惊考古界的东西。
大塘遗址的发掘快收工的时候,一个考古队员的手碰到了什么。
手指传来浑厚的一声闷响——不是普通陶片那种清脆的“叮”,而是一种厚重的、像敲鼓一样的声音。
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土里取出来。
是一件白陶罐的口沿部分。残件,只剩下不到一半。但上面的纹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阳、流水、花瓣、草绳、农田、干栏式房屋——还有一只鸟,向着太阳,嘴里含着禾苗。

白陶彩绘鸟纹双耳罐(残件),1986年长沙南托大塘遗址出土,一级文物
据长沙博物馆官网
这就是后来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的白陶彩绘鸟纹双耳罐。
据长沙博物馆原馆长王立华介绍,这是已知长江以南地区出土的同时代最精美的彩陶,见证了长沙地区艺术史的发端。
七千年前。没有文字,没有青铜,没有城市。有人在陶罐上画了一只衔着禾苗的凤鸟,面朝太阳。
先说说这只鸟。
在七千年前的长江中游,鸟不是普通的动物。它是沟通天地的使者——飞在天上,接近太阳;落在地上,又和人在一起。
在后来楚国的文化里,鸟依然是神圣的象征。屈原写“鸾鸟凤皇,日以远兮”,楚人崇拜凤鸟的传统,说不定就从这个时候开始萌芽。
再看那只鸟嘴里的禾苗。
不是虫子,不是鱼,是禾苗。一只沟通天地的鸟,衔着农业的象征,飞向太阳。这个画面的意思很清楚:祈祷丰收,感谢太阳和河水赐予粮食。

纹饰展开图:口沿处为干栏式建筑纹、水波纹,腹部为高冠凤鸟衔禾朝阳
据长沙博物馆官网
太阳管光照,流水管灌溉,禾苗是收成,鸟是使者。
整个画面就是一套完整的祈年符号系统——七千年前长沙人的“老天爷保佑今年有个好收成”。
据长沙博物馆研究馆员张海军考证,这件彩陶罐用材讲究、制作精美,不是日常用的锅碗瓢盆,很可能是用于宗教祭祀的礼器。也就是说,这只鸟不是随便画的,是供着的。
大塘遗址还出了另一件让人倒吸凉气的东西——一个黑陶碗底,直径5.4厘米,中央刻着一个兽面纹。
两只圆瞪的眼睛,宽大的鼻梁,张开的大嘴,上下各伸出两颗交错的獠牙。你可能在商周青铜器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对,那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饕餮纹。
但这是七千年前。

兽面纹白陶碗底,直径5.4厘米,被认为是长沙地区最早的“龙纹”形象
据湖南日报
据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工作者张大可介绍,这种兽面纹最早出现在沅水流域的黔阳高庙文化遗址,距今已有七千多年。高庙文化早于大塘文化,兽面纹从高庙传到了大塘。
再往后,长江下游的良渚文化也在玉器上刻兽面纹。再再往后,商代青铜器上,这种纹饰遍地开花,成了中国青铜时代最标志性的图案。
从大塘陶碗上的刻划,到殷墟青铜器上的饕餮,中间隔了三千年。但那条线是连着的——一只瞪着你的兽面,从七千年前的长沙一直瞪到了商朝。
大塘遗址的白陶和彩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在它之前,沅水流域已经有了高庙文化。高庙遗址距今约7800年,是目前中国发现最早的白陶产地,也是最早的大型祭坛所在地。高庙的祭坛面积达1000平方米,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的大型祭坛。
在高庙之前,洞庭湖平原还有彭头山文化(距今约9000年)、皂市下层文化(距今约7800年)、汤家岗文化(距今约6800年)。这些文化像接力棒一样,一路把制陶技术、稻作农业、宗教信仰从洞庭湖平原往南传递,传到了湘江下游的大塘。
大塘先民从西边和北边学来了技术,又加上了自己的创造。白陶彩绘鸟纹双耳罐那种纹饰的复杂程度,在高庙和汤家岗都找不到完全相同的——它是大塘人自己的表达。
考古学家给这种文化起了个名字,叫“大塘文化”。
从遗址里挖出来的东西,能拼出大塘先民大致的生活画面。
住:干栏式建筑。底层架空,上层住人,既防潮又防蛇虫。建在离河滩稍远的土丘上,涨水淹不到。这种建筑方式在南方沿用了几千年,今天东南亚还有类似的吊脚楼。

彩绘鸟纹罐残片,上方可见干栏式建筑纹,下方为凤鸟纹
据湖南日报
吃:稻作农业。遗址里出土了大量石斧、石镰、磨棒等农具,红烧土里有炭化的稻壳,连陶器的胎土里都掺了稻壳。七千年前的长沙人已经在种水稻了。当然也还打猎、捕鱼、采集,但水稻已经是主食。
用:釜、碗、罐、盆——做饭的、吃饭的、装粮食的、洗漱的,分工已经很细。大部分是夹砂红陶和灰陶,结实耐用。黑陶和白陶数量少,但做得特别精致,不是日常用的,更像是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的。

彩绘纹饰细节:耳部的四出花瓣纹与方格纹
据长沙博物馆官网
据北京大学考古实验室的碳十四测定,大塘遗址的泥炭年代为距今6990±100年,经树轮校正可达7300年。整个遗址总面积一万多平方米,文化堆积层最厚1.5米——一个住了很久的、相当规模的聚落。
七千年前的中国,正在发生一件大事——文明萌芽。
黄河流域有仰韶文化,长江下游有河姆渡文化,长江中游有城头山正在筑城。大塘先民处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他们做的事跟这些地方的人差不多:种地、盖房、烧陶、拜神。
但大塘有自己的声音。那只衔着禾苗的凤鸟,那个瞪着你的兽面,是长沙先民对世界最早的回应。不是模仿,不是照搬,是从自己的生活里长出来的表达。
从大塘的白陶彩绘,到三千多年前宁乡青铜器上的动物纹饰,到两千多年前马王堆帛画上的升天图景——长沙人对天地神灵的想象,对美的追求,这条线从来没有断过。
七千年前的湘江边,有人在一块陶片上画了一只鸟。那一刻,长沙的艺术史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