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向南,含浦焕新

阎茂林翻开那本旧相册时，窗外的靳江河正泛着午后阳光。

“这张是我跑船回来探亲时，抱着孩子在靳江河边拍的。”他指着过塑的老照片，“这张是在家门口。”照片里，河堤黄土裸露，地上满是泥巴。

合上相册，阎茂林走到窗前，手指远处。河堤宽了、高了，柏油路蜿蜒向前，太阳能路灯一字排开。有人骑着单车从堤上经过，车筐里装着一把野花。

“你看，变了吧。”他说。

岂止是变了。

从“含浦到，车子跳”的穷乡僻壤，到油菜花海游人如织，再到湘江智能网联产业园、湘江科学城落子，这片土地，正一寸一寸地“长”出新模样。

泥巴路，黑灯瞎火

“我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阎茂林说，“再回来时，路还是原来的路，一点没变。”

那时的含浦，是“远郊穷乡”。去趟五一广场要花上两个多小时，当地还流传着一句顺口溜，扎心又扎耳：“含浦到，车子跳。”意思是路太烂了，汽车一到含浦，就得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蹦蹦跳跳地走，颠得人屁股疼。

阎茂林是土生土长的含浦人。他当过兵，跑过远洋船，见过大世界的繁华。1999年底，他跑完最后一趟远洋船，回到阔别十七年的家乡。可迎接他的，是漆黑一片。

“村里没有一寸水泥路，没有一盏路灯。”阎茂林说，泥巴路一下雨就成浆，裤腿上甩得全是泥。天一黑，整个村子就沉浸在寂静的夜色里，伸手不见五指。

河堤也窄。最窄处不到三米，勉强过一辆拖拉机，汛期一到，水漫堤面，庄稼被淹，出行全靠蹚水。“大堤坑坑洼洼的，都可以养鱼了。”老百姓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带着苦。

这个当过兵、做过海员、会点英语的退伍军人，被村里仅有的38名党员推选为村干部。原因很简单：他见过外面的世界，他能带着大家越来越好。

这句朴实的话，他后来用了十几年去兑现。

路通了，灯亮了

修路、修堤、装灯。阎茂林和村民们铆足了劲。

争取资金、协调用地、组织劳力，一条一条路硬是从泥巴里“抠”了出来。建新路、桃株路、新湾路、蒋家园路……十几年过去，大小村道加起来，修了不下42公里。全部从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后来又把水泥路“白改黑”成了柏油路。

“太难了！一米一米争取资金，一米一米协调用地，一米一米盯着施工。”阎茂林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坚毅。

跟着路一起变亮的，是灯。1400多盏太阳能路灯，把曾经“黑得让人心慌”的村子照得通透。哪怕是藏在山里的马尾塘，现在也是水泥路通到家门口，灯亮到院子里。

第一盏路灯亮起来那天晚上，有村民专门搬了把凳子坐到院子里，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真亮啊，跟城里一样。”

路通了，灯亮了，河堤也变了。那条曾经“可以养鱼”的河堤，被加高加宽到7米多，修起了防浪墙，靳江河从杂草丛生的“险河”，变成了两岸花开的风景线，成了当地人散步、晨跑、发呆的去处。

嫁到含浦的东北姑娘刘丽颖，说起变化语气里带着惊喜。“十几年前第一次随丈夫回来，愣是没找到回家的路。”当时走到靳江河边，桥头长满杂草，路又小又窄，天快黑了看不太清，和老公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婆婆出来接的。

如今，河堤边种满了花，装上了太阳能灯和栅栏。坐在自家院子里，远处是鱼鳞坝的潺潺流水、稻浪和花海，近处河堤上有人露营、有人放风筝、有人骑车。“放个凳子在院子里，一边听鸟叫，一边看风景，这才是美丽乡村。”刘丽颖感慨。

花开了，人来了

路通了，灯亮了，河清了，但老百姓的腰包怎么鼓起来？

含浦曾是典型的“一季闲半年”的纯水稻种植区。冬天，大片水田荒芜，杂草丛生。2014年开始尝试动员村民种油菜。

起初，村民并不买账。“种了卖给谁？能挣钱吗？”大家心里没有底。第二年，村里统一翻耕了田地，请来了农业技术专家指导播种、管护和收割。油菜丰收，菜籽油卖出了好价钱，第一批尝试的村民尝到了甜头。第三年，还举办了油菜花季。

谁也没想到，这一办，就是十一届。

花海成了“流量入口”。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花海里拍照，在田埂上散步，在土菜馆里吃饭。从2000亩到近万亩，油菜花成了含浦的“黄金产业”。累计吸引游客超百万人次，土菜馆、农家乐也从零星几家发展到三十多家。菜籽油打出了品牌，含浦土菜也成了长沙人专门开车来吃的美味。

“八猛子土菜馆”的老板林雪梅说，现在很多外地游客专门开车来，就为了那一口“含浦味道”。“油菜花节那一个月，店里翻台子要翻好几轮，厨房里炒菜炒到手软。”据统计，油菜花种植让村民人均年收入增长近50%。

物质条件好了，精神生活也跟上了。村里建起了君子文化广场，傍晚时分，音乐响起，老人们跳广场舞或在器械上活动，孩子们追逐嬉戏。

“素兰书屋”也落了户。放学后，孩子们有了看书的地方；农闲时，村民也能坐下来翻翻书。书香和花香交织在一起，含浦的气质悄然改变。

更让村民们自豪的，是“含浦好人”评选。从2017年到现在，评选了51位“含浦好人”，有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获得者许志礼，“中国好人”周雪红，“湖南好人”阎茂林……一个街道，走出了国家级以及省、市级“好人”10多个。

“风景美，人更美，这才叫真正的和美乡村。”阎茂林说。

从前那首“含浦到，车子跳”的顺口溜，如今被另一句话悄悄取代了——“含浦到，花枝俏”。

科学城，近了

如果说油菜花是含浦的春天，那湘江智能网联产业园、湘江科学城就是它的未来。

2022年，湘江智能网联产业园首开区启动，而就在含浦街道办事处对面，一栋栋现代化高楼正拔地而起。这是湘江智能网联产业园配套项目。项目总投资约11亿元，总建筑面积20.55万平方米，包括13栋高层住宅和3栋商业建筑、1栋集幼儿园与托儿所于一体的配套建筑、1栋社区公共服务中心及其他配套用房。项目共计1469户(套)，规划安置1836人，建成后将全方位满足居民日常居住、生活服务、教育配套等多元需求。

再后来，湘江科学城也来了。新修建的白庭路作为湘江科学城的重要路网之一，将含浦与湘江科学城拉得更近了。以前村民聊天，说的是“油菜卖得怎么样”，如今聊的是“湘江智能网联产业园什么时候建好”“湘江科学城又来了哪些项目”。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阎茂林说，“过去我们最犯愁的，是留不住人。”村里年轻人一毕业就往外跑，含浦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少。而如今智能网联产业园以及很多科研机构陆续落户，白庭路、莲浦大道、望雷大道等城市主干道全面推进建设，一批批高学历的年轻人，开始把简历投回含浦。

“现在，家门口就有好项目、好企业，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了，家门口就能进好企业、拿好工资。”阎茂林说。

未来的含浦是什么样？阎茂林想了想，说：“就像这油菜籽——饱满、踏实，又充满希望。不仅有四季好看的花海，更是年轻人愿意回来的创业高地。”

从泥巴路到柏油路，从冬闲田到万亩花海，从贫困村到湘江科学城——含浦的二十年，不是一夜成名，而是一米一米路、一盏一盏灯、一季一季花，慢慢“长”出来的。

阎茂林合上那本旧相册。窗外的靳江河，还在静静流淌。而这片土地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