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沙(三)
长沙的美食(一)
学生时代,我心中念念不忘,但是却无法经常享受的美食,一个是后街的烤鸭,另一个是后街的口味虾。
我在老家吃过的烤鸭,22元一只,没有任何配菜。不大不小不肥不瘦的一只鸭子,买回来撕成小块,可以满满当当装一盘。在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买上一只,既好看又省事方便,只有一个缺点——难吃。
县城的烤鸭,鸭皮不是酥脆的,除了表层的金黄,内里都是软塌塌的油脂。鸭肉没有任何食物层面的味道,甚至没有一点咸味,又柴又腥。没上大学之前,我以为全世界的烤鸭都是这样的,甚至因此一度对经典名菜“北京烤鸭”祛魅了。
直到在大学的某一天,有一个室友买了烤鸭回来。
门一开,一股浓烈又美味的肉香就扑面而来,我和寝室的其他人都本能的凑过去。
“你买的什么,这么香?”
室友打开手中的塑料袋,香味更浓郁了。
“后街的烤鸭。”
烤鸭吗?我好奇的瞧着,只见袋子里有一袋小圆饼,一个白色的塑料饭盒:打开是切好的一块块鸭肉,一块骨头都没有。另有一个透明的塑料盒,装着葱丝黄瓜条,还有一个圆圆的有塑封的白色小盒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甜面酱啊。”
“干什么用的?”
“像这样。”
室友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甜面酱的塑封亲自操作示范。
“拿出一张饼,夹一块鸭肉沾点酱,再加点葱丝、黄瓜,就这么……一包!”
说罢她将卷好的烤鸭饼塞进嘴里。
“就好了!就这么吃的。”
紧接着,她又给我们每个人包了一份,我们都无法抵抗的接受了。
香酥的烤鸭皮在我的嘴里爆开油汁,搭配着葱丝独有的香气和黄瓜的清爽,加上肥嫩的鸭肉,一起被甜面酱调和的恰到好处。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烤鸭,原来鸭肉没味道是要蘸着甜面酱吃的呀,和这相比,我老家卖的烤鸭还能算是烤鸭吗?
“这家店在哪?一份要多少钱?”
“就在后街,出门左拐一直走,那个大水果店旁边。这是半只,35块。一整只要65块。”
天呐,35块。那时候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800元。每天三餐按最普通的食堂饭菜标准算,也要20块。剩余的200元,还要承担话费、水电费、交通费,网费和所有日用品的均摊,这些还没有包括水果、添置衣物和任何娱乐社交活动。一顿35块钱的饭,我吃不起。
我暂时默默地把烤鸭放在心底,得知了它的存在以后,再去后街,我都要时不时的到店门口晃一圈再回去。直到我找到了兼职——
这天,我按时收到了家里打来的生活费,晚上结束在食堂档口的打饭工作,我立刻脱下围裙对老板说:
“我今天有事,不在这吃了。”
我欢快雀跃的跑过那座平时咒骂的桥,跑回东园,跑到后街门口,跑到烤鸭店。
“老板,来半只烤鸭!”
那天,我像从前接受室友的善意一样先做了分享,然后,我坐在我的木质书桌前,放肆的,奢侈的,享受的吃完了半只烤鸭,唇齿留香。
之后读书的这几年,烤鸭一直被我设为改善伙食的奖励,来犒劳并没有什么功劳的自己,直到它涨价到半只40块,直到它关门倒闭。
后来我来到了“北京烤鸭”的根据地,招待外地亲友吃烤鸭吃到腻。不管多么大名鼎鼎的餐厅,我再也找不到那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慢慢咀嚼烤鸭时那份幸福的心情。
第二个让我无比怀念的店铺,是后街的口味虾店。
没来长沙之前,我只在《快乐大本营》里,看明星吃过小龙虾,到这里上学后,街头巷尾似乎都随时会出现流动的小龙虾商贩,夜市、烧烤摊更不用说了。他们推着餐车,车上的大锅里,满满当当堆得山高的,全是红通通的小龙虾,一般还会有一口小锅,里面是爆炒的田螺,5块钱一小碗。
这家店开在后街斜斜的坡上,似乎没什么名气,一圈小小的边桌,从来没有坐满过。我甚至觉得很多同学可能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来买花甲粉的,12元一碗,加上多多的黄灯笼辣椒,再多我都觉得不够辣。老板娘一点不小气,一边感慨我好能吃辣,一边大方的把辣椒一勺一勺的往里加。
隔壁桌坐着一对小情侣,他们的座位挨的紧紧的,面前摆着一份口味虾。
远远地,我就闻到了那股诱人的香味。我在吃方面,向来天赋异禀,比如我可以细致的品尝出不同种类辣椒的味道,进而对吃辣有自己的喜好。
仅凭这股香气,我便可以确定这道菜是一份精品,但是我绝不允许自己多看一眼,惹人讨厌。
我低着头,若无其事,又慢慢悠悠的吃着我的午餐,直到这对小情侣甜蜜依偎着离开,店里除了我再没有别人。这时老板娘走过来打扫卫生,我小声地问她:
“一份小龙虾多少钱?”
“口味虾?28。”
“一份里有多少只?”
“大概十五六个吧。”
相信大家都能感受到这个价格有多么的亲民,于是下一次,我准备多时再次走进这家店铺,直接全款拿下了口味虾。
那是我第一次吃小龙虾,吃到嘴里我才知道,我以往在酒席上和孩子们疯抢的大虾,有多么的一般。小龙虾肉质更Q弹,味道更鲜,至于这家店的调味有多惊艳,我浅薄的文字实在难以还原。
我只能说,我吃过的所有小龙虾,大到声名远扬的文和友,小到夜市或街边的路边摊,包括后面在北京慕名品尝过的几家店,单论和口味虾风味相近的麻辣味,目前没有一家可以胜过这家店。
以至于在我生病的那一年,爸爸陪我回到学校,我特意带他来了这家小店。
那是他第二次来长沙。
“爸,尝尝长沙的口味虾,不贵。”
我还点了两碗花甲粉,爸爸的不辣,我的爆辣。
我们肩并肩坐在那家店里,我肉体生命的源头,和我灵魂生命的滋养地,在那一瞬间微妙的融合在一起。聚在我的周围。
天地万物似乎都在帮我加油,希望我努努力,争争气,挺过去。但我只是心如枯槁的机械进食,呆若木鸡。
再后来,那家店随着后街的市政改建,和坡上其他所有的店一起被拆除了。
我的美食回忆也到此为止了。
至于名声大噪的茶颜悦色,步行街永远排长队的黑色经典臭豆腐,这些轮不到我为它们摇旗呐喊,谱写赞歌。
我能看见的,只有那一方天地。在那一方天地里,藏着我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