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东的平江县,有个唤作井头屋的村子。一九一二年正月里,一个男婴在这里落了地。父亲给他取名志坚,大约是想他日后能有些志气,骨头硬些。这愿望倒是不差,只是那时的乡人哪里晓得,这名字竟要应验在一条血路上。
刘家的光景是极窘迫的。八岁上蒙学,十二岁便因家贫辍了学。放牛、做短工、当长工,这便是他少年时的全部营生。乡间的泥土是黑的,汗水是咸的,日子是看不到头的。然而世道终究要变,一九二七年的秋风里,平江的长寿区有了赤色工会,十五岁的刘志坚做了委员长。次年三月,他跟着农军去扑城。那是一场怎样的暴动呢?无非是泥腿子们拿着梭镖、鸟铳,要去撞那县城的厚墙。自然是没有撞开的,但种子却埋下了。
一九三〇年八月,他投了红军,在彭德怀的红三军团里当宣传员。那时节,中央有令,要打大城市。七月里,彭老总领着八千人马,竟真个打下了长沙城。刘志坚那年十八岁,也跟着队伍进了省城。城是占了,红旗也插上了城头,可终究守不住。八月五日,队伍又退了出来。但这番经历,于一个青年,却是烙铁般的印记。他亲眼见了,旧世界的墙,不是铁打的。
随后便是反“围剿”,便是长征。他的腿在驿前战斗中吃了枪子,伤还未好利索,长征便开始了。起初是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走。过了湘江,伤口勉强结了痂,他便下了担架,自己一瘸一拐地跟着。谁知到了贵州关岭,敌人的飞机又来丢炸弹,弹片削去了他左膝的一块膑骨。这回,连担架也稀罕了。过夹金山时,雪没膝深,风像刀子。他怎么办呢?他拽住一头骡子的尾巴,让那牲口拖着他,一寸一寸地往上挪。雪地上便留下两道深痕,一道是骡蹄的,一道是他的。过草地更苦,沼泽吞人,粮食断绝。他同几个人折些矮树枝,搭个窝棚,挤在一处过夜。冷饿且不说,张国焘要南下,他便被留在四方面军,于是雪山草地,竟又重走了一遭。算起来,他这双腿,拖着残躯,将那人间至苦的路,足足碾过了三遍。
抗战军兴,他在一二九师当政治部副主任,跟着刘伯承、邓小平在太行山里转。一九四二年十月,在冀南平原一次遭遇战中,日军机枪打断了他的右大腿。他倒在水沟里,第一件事是将身上的文件嚼碎了咽下,又将妻子的照片和怀表埋进土里,然后掏出手枪。枪却卡了壳,他便被俘了。消息传到师部,刘伯承下令:抢回来,活的要见人,死的也要见尸!于是八路军在半路设伏,硬是从日本人的押解队里将他夺了回来。后来毛泽东见了他,握着他的手笑道:“你就是那个劫法场抢出来的刘跛子!”从此,“刘跛子”的名号便传开了。一条腿换了条命,这买卖,于革命是值的,于个人,却是永远的烙印。
解放战争时,他已是纵队政委。率部南下开辟桐柏根据地,八天连克五城,打开局面。后又参加淮海、渡江、横扫南国。仗打完了,天下换了颜色。
建国后,他管过情报,也管过宣传。雷锋、好八连、硬骨头六连,这些后来响彻全国的名字,最初都是他这般人物,从泥土里、从连队中,一个个发现、树立起来的。他组织创作《东方红》,说要让战士心里也有一团火。这工作,看似不如打仗痛快,却也是在构筑另一条战线。
然而风暴还是来了。一九六六年,他被推为军队文化革命小组的组长。位置是风口浪尖,他却想稳住船舵,起草条文,说“军队不能乱”。这便触了逆鳞。一九六七年一月,他被扣上帽子,关进了秦城。这一关,便是七年又九个月。铁窗里不知日月,只知信念未死。一九七五年,周恩来点名放了他出来。旋即去了昆明军区,临行前邓小平嘱咐他三件事:把军队搞好,不搞派性,同地方脱钩。他一一照做了。担任昆明军区政委期间,他和司令员王必成配合默契,每一项任务都完成得十分出色。同时,他还参加指挥了1979年对越反击战的西线作战,取得辉煌战果。这一仗,成了他军事生涯的绝响。
晚年的他,住在北京西城一座小院里。人老了,心却未老。拿积蓄在平江老家设奖学金,帮贫寒子弟读书。非典时,他写信建议加强军队医卫。抗战胜利六十周年,他坐轮椅也要去,颤巍巍地敬一个军礼。二〇〇六年,他走了,九十五岁。遗言是将骨灰撒在冀南大地,他说,那里有他牺牲的战友。
看罢他这一生,仿佛看了一部浓缩的近代史。从平江的田埂,到长沙的城墙;从雪山的绝顶,到草地的泥沼;从日寇的枪口下,到自家的牢狱中;从烽火连天的战场,到文化建设的案头。他总在跋涉,拖着那双残腿。这腿,被枪打过,被炸过,被雪山冻过,被草地泡过,却从未真正跪下。鲁迅先生曾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刘志坚这般人物,大约便是那脊梁中的一块硬骨。他未曾留下什么煌煌巨著,也未必说过什么警世名言,他只是走,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从黑暗走到破晓,从苦难走到光明,走到自己化作一抔土,还要去滋养他曾战斗过的那片土地。这便是一个人的志,与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