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一直私信我,最近咋不怎么更新。
其实从北京骑到南方这一路,我破天荒见了很多朋友。尤其是那些认识十年以上的老朋友。有些人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可坐下来吃顿饭,哈哈一笑,好像时间从来没有离开过。
很感谢的是,这半年里,我的朋友们都不回避死亡的话题。
一个朋友几岁时失去了父亲,二十多年过去,偶尔还是会偷偷流泪。还有朋友经历过亲人离世,说起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时,语气已经很平静。他们告诉我,就是这样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从接受不了,不断否认,到他不怎么再在梦里出现。时间没有用的,有可能有一点点用,只让自己往前走吧。总有一天,可以接受。
其实我以为我做到了。
我能一个人从北京骑摩托车到北欧,我俩能骑着小摩托穿越亚欧非,我们看了那么多的人生,睡过那么多坟地,闯过那么多生死关,有什么做不到呢?生老病死这般简单的规律怎么会接受不了呢?
这半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一天比一天好呢。
从北京一路骑到南方,去了几十个城市,学会做包子、面包和披萨,学会了挖笋,学会了捡蘑菇,学会了钓鱼,还打通关了三个游戏。我把每天安排得很满,努力让自己一直处于忙碌之中。
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几乎走出来了。
能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和别人开玩笑。一路上认识新朋友,聊新的故事,看新的风景。有那么一些时刻,我甚至会忘记这件事。
可就在我觉得自己快好了的时候,哀伤突然回来了:没有任何预兆,像海水涨潮一样,一下子把我淹没。
就在最熟悉的朋友家,突然哭得天昏地暗,醒不过来。
隔天联系在长沙开车店的朋友,能不能帮我存个车,忽然不想骑了。就是单纯不想骑了。那种巨大的虚无感又一次从天而降,将我吞了进去,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人如果是摩托车就好了,机械总是可以修好的,总有一个问题和一个与其相对的答案。可人心没有啊。
建初没有任何意见,他明白我的身体动不了了,收拾好一切行李,一个人、分两次、将摩托车骑到朋友的车店。
他说没关系,这是正常的,这太正常了。
隔天我们背着包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回北京的硬座票。
眼泪不间断地往下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已经过去半年了,明明这半年已经做了那么多努力,明明身边有那么多关心自己的人。可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原来半年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长。
180天听起来很长很长,可对于一个失去母亲的人来说,不过是经历了180次天黑。
建初总说我平时什么都想得太多。以前每天睡觉前,我都会把这一天重新回忆一遍。见了谁,说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每天都在床上咯咯笑,要么大声的骂人。
到现在,这成了个坏毛病。
因为每天回忆到最后,总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回到那个早晨——第一次打完吗啡,我喊了一夜妈妈,第二天早上六点,她醒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张开手臂抱住了我;六个小时后,她打了第二针吗啡,再没有醒来。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拥抱,我不记得人生里的第一个拥抱,却永远记得最后一个。
半夜睡不着,我查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一半人都能活到八十岁。我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平均接近九十岁。可妈妈提前离开了二十年。她甚至还没有变成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我也还没有做好准备。
很多人说,人总要学会接受生老病死。可真正经历过才知道,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那是生命里唯一一个无条件爱你的人突然退场。从此以后,这一路上,看到有趣的事想分享,找不到她;遇到困难想倾诉,找不到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想打电话,还是找不到她。
这半年里,我一直在努力生活。
旅行、美食、朋友、亲人、游戏、热闹,我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它们都有效。但它们都只能让你好受一点。
它们都不能让她回来了。
火车向北开去的时候,我重新意识到,原来悲伤真的不是一条不断下降的曲线。它就是潮汐。你以为它退去了,以为自己终于好了。然后某一天,它又突然涨上来,把你重新淹没一次。
很感谢,即使建初没有经历过,他不会天真的以为180天足够长,我应该坚强或者学着聪明一点,他从来不说我应该放下或者好起来了,他就是陪着我。他说就会是这样的,怎么能不是呢?那是妈妈啊,把一生都用来成就你的妈妈啊,才过去半年啊。
所有自以为好了的行为和想法,好像都是一次压抑,突然之间,一切都反扑回来。我哭得喘不上气,哭得醒不过来。
妈妈离开的第180天,我把摩托车丢在长沙,坐上了回家的硬座火车。直到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有些离别不是半年就能学会的。
这堂课我已经学了180天。
谢谢你在我人生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给予了陪伴,给予了关心,给予了爱。我肯定会往前走,会继续过这精彩的一生,但我现在,只是想哭。
谢谢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