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8月。从拉萨向北,便是归途。途经纳木错时,风雪正紧。我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深蓝——它沉默如初,像一位早已道过别的故人。
青藏公路,这条被称为“天路”的纽带,以截然不同的面孔,为我们这场漫长的奔赴写下苍茫而深沉的尾声。如果说川藏线是跌宕起伏的乐章,那青藏线便是辽远苍凉的长调。风景的底色,从藏地的浓墨重彩,渐渐褪为一种更原始、更蛮荒的赭黄与灰褐。
首先迎接我们的是可可西里。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绝。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高原草甸,一直延伸到视线模糊的天际。地是平的,平得让人心慌,只有远处昆仑山脉锯齿状的雪线,沉默地划开天地。这里是“生命的禁区”,却也是野性最自由的家园。几个移动的小点吸引了视线——是藏羚羊:修长的四肢,轻盈的姿态,在荒原上奔跑跳跃,像大地律动的音符。我们赶紧停车、熄火,远远地望着。没人说话,只有快门声。接着是藏野驴,排成一队,迈着悠闲的步子。在这片广袤的寂静里,任何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显得如此珍贵。我们遵守着不成文的约定:不打扰,不靠近。
昆仑山口,狂风猎猎。巨大的石碑上,“昆仑山口”几个字被岁月和风霜侵蚀得有些斑驳。站在这里极目四望,万山之祖横空出世,莽莽苍苍,巨大的山体披着终年不化的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此刻才真正读懂那句“横空出世,莽昆仑”——那不仅是地理的隆起,更是文明记忆中一座永恒的坐标。风呼啸而过,带走一切杂音,只留下灵魂在巨大自然力面前的震颤与空白。
车行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安多、沱沱河一带,高原反应成了最忠实的伴侣。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像压着一块湿毛巾,嘴唇发紫。天空是一种毫无杂质的、通透的蓝,大团大团洁白丰满的云朵低低地悬着,影子在无垠的草甸上缓慢移动。星罗棋布的海子,像散落的碎镜,闪烁着幽蓝或碧绿的光泽。天地在此刻简洁纯净到了极致。我们互相搀扶着下车,在稀薄的空气里对着这片洪荒的静谧按下快门。照片里的人,眼神中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是一种历经长途跋涉、终于抵达天地尽头的、混合着疲惫与释放的光芒。
在这里,雪琳的工程师朋友给予了我们隆重的接待。
当察尔汗盐湖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我们几乎以为闯入了一个非人间的幻境。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耀眼的白色。不是雪,是盐,是历经亿万年蒸发凝结而成的、厚达数十米的盐盖。车行在著名的“万丈盐桥”上——路是用盐铺的,桥下是深绿色的卤水,平静如一块巨大的翡翠。我们走下盐滩,脚下是咯吱作响的结晶盐粒。形态各异的盐花,如珊瑚,如蘑菇,晶莹剔透。湖面平得能照见云朵的纹理。这片带着工业文明与自然神力双重印记的白,以另一种极致冷冽的美,冲击着我们的感官。
在荒凉的戈壁之中,一片蔚蓝的湖水突然出现,水中竟矗立着无数形态各异的土丘。风用亿万年的时光,将这里雕琢成一座奇异的城池——水上雅丹。土丘线条硬朗,像战舰,像城堡,在碧蓝湖水的环绕下,显得苍凉、孤寂,却又不可思议地雄壮。我们攀上一处高坡,静看夕阳为这片水上“魔鬼城”披上金色的外衣,光影在土林与水波间追逐嬉戏。那一刻,语言是多余的。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青海湖。戴总和欧阳书记——我的发小,多年来一直在西北打拼——带着团队早早等候着。我们像回家了一样。
这是我第三次来到青海湖。湖水依旧湛蓝,流云自在舒卷。变的是年岁,不变的是奔赴远方的热忱,还有身边一路同行的挚友。一行人将越野车停在漫无边际的草甸上,舒展手臂,放声欢笑,鲜红的旗帜在蓝天下舒展。围坐在藏式小屋里,手抓肉、特色面点摆满桌面,杯盏交错间闲话家常,旅途奔波的劳累尽数消融在烟火暖意里。
当晚,我们入住湖边的联排别墅。房间抽签搭配,谁和谁住一栋,全凭缘分。安顿好行李,天色渐暗。傍晚的青海湖冷风飕飕,风推着人走,五彩经幡层层叠叠迎风飘动,每一缕经文都在替我们祈福平安。我们沿着湖岸边走边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天边》……一首接一首。歌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可没人介意。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唱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听,有人和你一起唱。
同行的伙伴们不约而同地聚在湖畔。我们在刻着“青海湖”的石碑前合影,排成长队向湖水伸手。有人并肩伫立,静静凝望碧波翻涌;一群人挨坐在临水栈道上,不言不语,一同沉醉在水天相接的辽阔里。一抹彩虹横跨草甸与湖面,天地间温柔得恰到好处。
二十多天,近万公里,从星城长沙到世界之巅,再到这西北大湖。我们熬过高反,翻过最高的山,见过最震撼的风景,分享过最纯粹的快乐。此刻,只是紧紧地挨着,让当地的朋友帮忙拍下一张张合影。湖风吹乱了头发,笑容却无比真实而明亮。晚上,当地好友设宴,牛羊肉的香气、青稞酒的醇厚,一下子将人拉回温暖的人间烟火。细碎的笑话、互相“拆台”的糗事、彼此搀扶的瞬间,在欢声笑语里让人眼眶发热。这是一段浓缩的、共同历险的人生。
车行抵达德令哈。这座戈壁小城,因海子的诗而裹挟着绵长的诗意:“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当年的孤独寂寥,如今已化作灯火璀璨,现代化场馆在暮色里舒展轮廓,暖意漫过长途奔波的疲惫。
这是我第一次踏足此地。戴总说,这里是他打拼立业的发迹之地,也是我们整趟西行旅途难得的福地。他指着远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告诉我,那是青海海西民族文化活动中心——他的西北团队承建的,拿了鲁班奖。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我听得出那份藏在平淡底下的自豪。于他,这是故土;于我们,这是驿站。戈壁依旧辽阔,风沙岁岁往复,而我们有幸在此停靠,带着一路的欢喜与温情。举杯小聚,杯盏碰撞间,消解了穿越荒漠的辛劳。
感谢戴总团队的热情接待!
归程的路在车轮下无尽延伸。身体疲惫,心却装满了雪山、圣湖、荒野、盐湖,也装满了伙伴们一声声的鼓励、一双双伸来的手。我们这一群人,平均年龄五十四岁,早已过了年少轻狂。可正是这份不再年轻的“稳重”之下,那腔未曾熄灭的对山河的热爱、对远方的向往,让我们用车轮和脚步,一寸寸丈量这片最壮丽也最严酷的土地。
这场始于二零一七年秋的远行,像一道深刻的光,曾照亮过万里天路,也必将照亮我们往后所有看似平凡的岁月。山海或许会远,但那份并肩奔赴过的勇气,那份对天地大美的永恒悸动,将永远在心底温热如初。
生命,因为经历了这样的跋涉,承受了这样的考验,而变得愈发丰盈和宽广。
这一路,我们配得上所有风景。而那些神山圣湖、经幡玛尼堆,也会记得一群从长沙出发的人,曾如此热气腾腾地活过、爱过、奔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