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两点四十,我把最后一单送到解放西的蜜雪冰城门口。
一个喝得站不稳的姑娘接过柠檬水,她男朋友冲我点了下头,手里的茶颜还没喝完。我转身骑上电动车,准备收工。
解放西凌晨两点半还热闹着。盟重烧烤门口还有人排队,路边蹲着几个刚蹦完迪的年轻人,拿手机扫共享单车,扫了半天没一辆骑得走的。我穿过人群往太平街的方向拐——从解放西回河西,太平街是必经之路。
凌晨的太平街和白天的太平街是两个世界。
白天那条街,人能从街口一直堵到贾谊故居。黑色经典门口永远排着长队,臭豆腐的油锅滋滋响。邵福记的老板娘拿着铲子翻梅菜扣肉饼,香味穿过几条街。茶颜悦色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喊"第二杯半价哒",手里举着试饮杯。卖糖油粑粑的大叔一边收钱一边跟熟客播(聊天),手里活不停。
到了凌晨,整条街像被人抽干了声音。青石板路在路灯底下反着一层油光,两边的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我骑着车慢慢往里走,夜风迎面过来,带着一股潮气。
然后我看到了那束光。
太平街中段,右手边,一扇木板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刹住了车。
太平街我跑了两年外卖,哪家店几点关门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中段那几间铺面——卖手工银饰的、卖压花书签的、还有一间——我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湘西老伍·裱画铺子」。
招牌上手写的字,漆掉得差不多了。我记得这间店。白天路过的时候,卷帘门永远是拉下来的。门上贴着封条,早被晒成了白色,像一张老膏药。
我从来没见它开过门。
但现在,门缝里亮着灯。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一个正常人的反应是走。门缝里的灯光,在长沙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这个摆子才会往里看。但我没走。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那间店我太熟了。
熟悉到有点不对劲。
我来想想我是怎么知道这间店的。我是长沙人,从小在河西石佳冲长大,太平街来得不多。但说到这间裱画铺子——我脑子里的画面很清晰:门口摆着一张老木桌,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坐在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毛笔,在纸上慢慢地描。桌上堆着卷轴,旁边放着一碗浆糊。
这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间店开门。
但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那张木桌、那碗浆糊——细节清楚得像昨天刚看过一样。
我把电动车支好,走过去。
木板门没锁。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光漏出来,照在我脚面上。
一股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侧身挤了进去。
二
铺子不大,和我印象里的一模一样。
四周墙上挂满了字画,有些装裱好了,有些还摊在长桌上。正中央是一张老式木桌,桌上摊着一幅没做完的裱画——宣纸半湿,浆糊刷了一半,旁边搁着一把竹片尺。
桌上的台灯亮着。老式铁皮台灯,罩子锈成了暗红色。
但铺子里没有人。
我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身后传来风声——门在我身后自己关上了。不是被风吹的,是很轻、很慢、像有人从外面帮我把门拉上。
我没有回头去开。我知道不对,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我的视线被墙上的一幅画吸住了。
那幅画挂在正对门的墙上,约莫四尺对开,裱得工工整整。
画上画着一条街。
青石板路、木板门面、两层的旧式砖木楼。街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只三花猫。远处能看到一个牌坊,牌坊上写着三个字。
太平街。
但这幅画上的太平街和现在的太平街不一样。
画上没有商铺招牌,没有卖小吃的手推车,没有来来往往的游客。街上只有一个人——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背对着画面,正朝街深处走去。他走得不快,但身体略微前倾,像有人在前面等他。
我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知道这幅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那种熟悉感太强烈了——我曾经见过这幅画,在某个具体的地方。一个我努力想却想不起来的地方。
我走近了一步。
画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毛笔题款。我凑过去看——
「光绪三十三年孟秋湘西伍氏写」
光绪三十三年。一百多年前了。
我后退了一步。不是我主动退的——是我的脚自己往后挪了一步,像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先反应过来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铺子后面楼上传来的。
木板楼上,有人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声从东头到西头,停顿一会儿,又从西头回到东头。
这铺子是两层。我刚才没注意到有楼梯。
我转头去找——左手边的角落里,一扇小门半掩着,后面是一道窄窄的木楼梯,向上延伸进黑暗里。楼上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我站在楼梯口,抬头往上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
脚步声停下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你是来取画的吧?」
那声音不大,湘西口音,尾音拖得有点长。语调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没有回答。
「恩的画裱好哒,上来拿咯。」
我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楼梯扶手上。那木头很凉,凉得不像在这间屋子里放了一百多年的木头——它像是刚从冬天的室外搬进来的,寒气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
楼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订嘎那么久,怕是不记得哒啵?」
楼梯口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了。不是开关打开的,是它自己亮的。灯光照在楼梯上,我这才看到每一级台阶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中间有一道新鲜的脚印——有人刚刚踩过。
不,不止一道。
我仔细看了看。
那些脚印两两并排,一左一右,大小一样。同一个人的往返脚印。
但楼上明明有人在走。
也就是说:下楼的人,没有留下脚印。
因为下楼的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了上楼的脚印上。
我慢慢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后背撞上了木板门。我伸手去摸门闩想拉开。
门闩不在。
门从外面插上了。
门外一片寂静。太平街凌晨两点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我后脖子上,凉飕飕的。
楼上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近了一些——说话的人已经从房间走到了楼梯口:
「恩不上来,那我下来哒。」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从楼上往下的。
一级,两级,三级……
每一声都踩在厚厚的积灰上,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耐心地走向你。
我用肩膀猛地撞向木板门。
咯吱一声,门纹丝不动。
脚步声还在接近。五级,六级,七级。
我开始疯了似的踹门。
第八级。
第九级。
木板门终于被我一下撞开,我整个人往外摔了出去,后脑勺磕在太平街的青石板路上。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门大敞着。铺子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墨香,没有墙上的字画。
只有一间空铺子。卷帘门拉到一半,生锈了,卡在那里。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墙角堆着几块烂木板,地上积了厚厚的灰。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
我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疼得厉害。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卷帘门上隐约还能看到那张被晒成白色的封条。
我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从我停下车到撞开门跑出来,最多过了三分钟。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全是灰,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
太平街的风吹过来,吹得那扇破卷帘门咯吱咯吱响。
我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头。
三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又去了太平街。
白天的太平街人山人海。黑色经典门口的队伍排到了隔壁铺面,臭豆腐的油锅滋滋响,那股熟悉的辣香味飘满整条街。邵福记的梅菜扣肉饼刚出一锅,一个游客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两个小姑娘举着茶颜的幽兰拿铁站在牌坊下面自拍。蜜雪冰城的音乐从街口飘过来,和卖糖油粑粑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那间裱画铺子的卷帘门照旧拉到底,封条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一个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撞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我走进隔壁那间卖银饰的店。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抖音。
「老板,隔壁那间裱画铺子,关门好久哒?」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久咯。我来的时候就没开过。」
「你来噶好多年了呢?」
「六年多哒。」
「那你晓不晓得以前开的时候……」
「不晓得。」他打断我,语气有点不耐烦。然后他顿了顿,像是想了什么,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搬来第一年,有一回凌晨收摊,看到隔壁灯亮起哒。」
我愣了一下。
「你进过没?」
他摇了摇头:「没。半夜三更,到处乌漆嘛黑的,哪个敢进咯。」
「哦该(为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了,看着我:「那间铺子以前的老倌子,姓伍。听说走之前那段时间就不蛮正常。白天关门,晚上开业。有人半夜路过,看到他坐在那张老桌子上,一个人对着一盏灯,不晓得在搞么子。」
「后来呢?」
「后来那年冬天,特别冷。然后有蛮长一段时间,再也没看到他出来了。邻居就报了警,警察撬开门,发现人就坐在里面那张椅子上,手上还拿着毛笔。」
他停了一下。
「人早就棒硬的哒。法医讲死了至少一个星期。」
我说不出话。
「但在他面前那幅画上……」银饰店老板看着我的眼睛,「有人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幅太平街的画。画上一个人背对着往前走。但据说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讲——画上面那个背影,长得像他自个。」
他低头又刷起手机来:「都是扯卵谈的,莫当真。」
我从银饰店出来,在太平街上站了很久。
人潮从我身边涌过来涌过去。有人举着幽兰拿铁自拍,有情侣在黑色经典门口排队,一个小姑娘举着糖油粑粑追前面的同伴。
太平街的白天,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走到街口,路边有个卖刮凉粉的摊子。我坐下来要了一碗。老板娘熟练地刮了一碗粉,浇上醋、酱油、剁椒、花生碎,递过来。
「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咯。」
「你讲。」
「中段那间裱画铺子,你晓得不?」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刮凉粉推到我面前,说:「五块。」
我扫码付了钱。她收了碗,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那条街上的老店子,有些事莫问最好。」她没回头。
我吃完那碗刮凉粉,辣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那间铺子的门牌号。长沙地方志网站上有记录:
「伍氏旧居。不可移动文物点。」
光绪三十三年,湘西人伍敬堂在长沙太平街开设裱画铺。伍敬堂手艺精湛,湘省官绅多请他装裱字画。民国初年,铺子传给了他的儿子。解放后收归公有,几经易手。2000年以后铺面闲置至今。
后面还附了一段:
「据传,伍敬堂在生时,每至深夜便开始作画。所画内容,皆是他白日所见到的人和事。有人问他为什么非要晚上画,他说——'有些人,白天不敢画。'」
那晚之后,我没有再在凌晨两点后走过太平街。
但每次白天路过那间铺子,我总会忍不住往卷帘门的缝隙里看一眼。
有一次,我真的看到了。
门缝里,一线昏黄的灯光。
四
两天后,我在颐而康按脚。
那个技师手法不错,我闭着眼享受。电视里放着湖南经视的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你背上这个淤青是哦搞的?」技师问。
「太平街上摔了一跤。」
她手上的劲突然重了一下。
「太平街啊……你莫半夜去走那条街。」
我睁开眼:「哦该?」
她没接话。换了一只手继续按。
「我有个姐妹,以前在那边开美甲店的。」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她跟我讲,那条街上的老铺子,有几间的租户换得特别勤。」
「哪个铺子?」
「中段,有间裱画铺子。每次新租户搬进去,住不到三个月就要搬走。都讲晚上听到楼上有人走来走去。」
我的手心有点发凉。
「那个楼,是空的。」技师说,「上面根本没有楼板。早几年消防检查的时候就拆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再问。
电视里湖南经视的广告声音响起来,是步行街某家火锅店的开业促销。
我躺在那张按摩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半天没动。
尾声
又过了两天,银饰店老板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那天问我隔壁的事,我后来又想起一个。」
「什么?」
「伍老倌那个手艺,是跟他爹学的。他爹也是干这行的。他爹在的时候,太平街还不叫太平街。」
「那叫什么?」
「他爹管那条街喊——'送魂街'。」
「么子意思?」
他没有再回。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凌晨两点后走过太平街。
但我偶尔会在白天路过的时候,侧过头,从那扇卷帘门的缝隙里望进去。
里面永远是黑的。
除了——每到农历初一和十五。
那两天不管我几点路过,门缝里都会看到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没有再进去过。
但有一天白天,我壮着胆子趴到门缝上,往里看了很久。
在那一片黑暗里,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墙上。
那幅画还在。
画上太平街的青石板路上,那个穿长衫的背影,离牌坊又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