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了,在长沙新码头。
从驳船上卸下的黄沙,小山一样堆叠着,被海风激起的沙粒,扑打着脸,生疼。
潮水一浪一浪地推过来,翻过码头的防护墙,泼撒在堤坝上,倏然干去。海面上,一漾一漾的,朝向阳光的,泛着银色的光,而背着阳光的海波,透着翡翠的绿,犹如童稚的风刻画着鱼鳞纹,专心而坚毅,也像渔家女孩竹制背篓上的编织纹,精巧而细腻。
被炸掉的山嘴,裸露着岩石,显得空旷,充塞着潮声的码头则空寂。抛锚的木壳渔船,用苎麻绳拴在水泥桩上。船上堆叠的渔网,几乎和瞭望窗相平。一条大捕船正在拢岸,机器突突地响,冒出的烟,被风打得干干净净。我们以为可以买些渔获,原来为了防止台风天损坏渔网,渔民们只得收网,安全地珍藏。
这样的天气,其实还是大岭后的荒地充满诱惑。
山冈上竖立的庞大的风扇,据说一转就能够发7度电。寂静的晚上,傍晚,空气中不断地传来丝丝的声音。成片的金柑,缀满了金澄澄的果实,疯长的野草蔓延着,在田岸沟坎里,到处是跳上跳下的野兔,前爪捋一把草籽,立起身子,放进细缝般的嘴,吃不露口,很淑女。有时,下套子,能够捉住角麂。第二天,溅着草叶上的露水,看见了这个家伙,一身梅花鹿般的皮,温驯的眼光,可怜兮兮的。孩子们的爱,不在它肉的鲜美,在于它皮子的光滑,总是不时地用手去摸,去享受它皮毛的舒软。
老码头已经荒废,涨潮时,堤坝隐伏在水面下,像一条鲸鱼或者是潜水艇的背脊,斩波劈浪,激起的水花像大块的翡翠,飞溅起来。这一带据说要开发,但是现在人迹稀少。如果潮水退去,在长长的沙滩头,赤足陷在里面,酥软,痒痒的感觉。如果潮水淹没到脚背,就像老家那条黄狗,用那柔软的舌头舔过脚背,酥麻,一直暖到心里面。
靠着大坦渔村一面的矮山,露出了被潮水侵蚀而形成的千姿百态的岩廊。长廊里的造像,其实只要你有想象力,一款岩石,就是一个故事。
老人石的沧桑,让人感觉生活的辛酸。满脸的皱纹,蓬乱的胡髭,干皱的皮肤,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被太阳暴晒、被海风刮割的日子。一对情侣深情相拥,即使“山无陵,江水为竭”,也不为所动。还有很多的传说,这个是小龙女,那个是龟丞相,走在长廊里,简直就在梦想里穿梭。
有时,又忽然回到了现实。岩石上有太多缓慢地爬动的海螺,辣螺的壳有铜锈绿,芝麻螺有褐色的点,佛手在听经,密集的,安定不动,海贝张着浓密的绒毛。这些东西实在太多,又填不饱肚子,虽然鲜美,但是不值钱。海边的居民是不会挖走它们的。不用说它们,甚至渔民从大海里打捞上来的虾蛄、白蟹,也因为相同的原因,挑拣又太化功夫,都直接倾倒在岩礁上,被太阳晒得腥臭。那些来不及跟随海浪退去的望潮,就躲在礁石的水凼里,触脚在蠕蠕地爬动,还有一些小虾和小鱼在积水的滩涂里,自由地嬉闹。这里成了水蚤的天堂,人的影子掠过,它们如蟋蟀一样的身子,慌乱地躲进岩石的夹缝里。
这些东西做了海钓的鱼饵,我总是背着一根细竹竿,串着纤细的网丝,来到这里,站在高高的礁石上垂钓。渔获不少,家里的餐桌上,海味不断,餐餐鲜,吃得有点腻。不像现在,在近海处,不用说海钓,就连下海,也常常被浮蛇咬,那也许是海蜇,也许是蜉蝣,也许是水母,像飘掠的丝带,被刺以后,皮肤过敏,全身发痒。
记得靠近中堡村,在大坦村后面的水库后面,有军营,有成批的柑橘林。小时,家里养着鹅群,我总是喜欢赶着鹅群去那里。禁不住诱惑,偷偷地摘过枝头上金澄澄的果实,被军士长发现了秘密,一直被追到老屋。风直往耳朵里灌,山路上的树叶,飘起来,摔进领口,也不知道揉去,海面上的岛屿静静地安卧,我竟然有心思感到奇怪,它们也不跟着我移动。
生活并不富裕,有点局促,即使是柴禾,也要上这些岛屿去砍斫。村边的小山冈,连小松树也砍光了。这里多岛屿,文天祥过浙东写的《过乱礁洋》有记载。我们父子俩摇着舢板,荡着双桨,老是去稻蓬山。稻蓬山,四周岩石直切,顶部圆圆的,像稻蓬,像鼓胀起来的蒙古包,很高,灌木和松树都长得茂盛。
父亲钻进林地去砍柴,沉重的刀声,从枝条的缝隙里清晰地传过来,可是潮浪的声音单调,总是訇訇地响,一潮来,一潮去,所以我似乎听到了殼殼的声音,短促。只有竖起耳朵,才能确定父亲劳作的地方,可是我没有耐久的注意力,我喜欢看着成群的海鸟在天空飞翔,它们停栖在渔网的浮球上,落在礁石上,在泛起泡沫的地方发现了鱼的踪影,像箭一样射下来,整个身子没在水面下,露出剪刀似的尾巴,然后从水里飞出来,嘴巴夹着一条虾骣(x虫),或者是一条海鱼。有时候,我也走下礁石,去挖岩蒜,你一触摸,它就收缩,喷水,吱的一声,声音静,可是水里起了波纹,似乎看得见。去捡螺,可是它似乎灵活,你一触碰,它倏然落下水去,任你留下一丝怅惘。
我听得入迷,看着那些岛屿的影子,在遥远的海面上,隐隐约约的,充满了向往。据说有投资眼光的企业家,正在这里下注,要投资,要开发,有的已经在建造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