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Hi,这是十一的第七个月,和你分享情绪笔记!】
提起长沙,大家一定能想到她。辛追夫人。那具两千多年不腐的女尸。全世界的人都来看她——看她的皮肤为什么还有弹性,看她的胃里为什么还有甜瓜子,看那件素纱单衣薄得能透过去读报纸。看完了,人们走出展厅,说太震撼了,太不可思议了。辛追被留在玻璃柜里,继续躺着。她是被人看了一辈子的女人。
我在长沙待的时间很短。但她是我一定要去看望的人。
我站在展厅里,看的不是她的皮肤。是她的假发,是她的梳子。是那个漆木化妆盒——打开以后,里面还有胭脂的痕迹。是一双丝质手套,薄得几乎透明,软塌塌地搁在那里。是一只漆食盘,盘底写着三个字——君幸食。
君。幸。食。
愿你好好吃饭。
她的悲
丈夫利苍死得比她早。儿子利豨死得也比她早。
中年丧夫,晚年骤然丧子。人说人生三大悲,她占了两项。没有人替她撑,没有人和她一起老。她一个人撑起这座宅子,每天的饭要安排,账要看,仆人要管。儿子利豨留下的那座院子,她每天自己走进去,看一看,又退出来。走到门口,把丝质手套仔细摘下来,放好。手套很薄,薄到可以隔着它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但她隔着手套去碰的一切,都是凉的。
她的疼
我后来才知道,她的一身全是病。冠心病、动脉硬化、多发性胆结石,缠了她不知道多少年。脊椎有严重的骨质增生,弯腰梳头要慢慢来。右手抬不起来的那些天,她用左手梳头,梳了两下,放下了。不是因为梳不好。是镜子里没有人在看了。夜里躺在空了一半的床上,怎么翻身都不对。那些疼,不是一天,是一辈子。
她的活法
导游说,辛追常年佩戴假发片,是因为服用丹药导致脱发。
我听着导游的话,眼前却仿佛看见了另一幅画面。那些睡不着的夜里,她一个人躺在空了一半的床上,翻身的时候,头发落在枕头上。一根一根,不声不响。有时候还有眼泪的印子,干在枕巾上。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然后拿起那副假发片,对着镜子,仔细地戴上去。她每天精心的打扮只是为了让这座空荡荡的宅子,看起来还住着一个人,还住着一个愿意好好吃饭的人。
把化妆品一一摆开,对着镜子画两下。一个人吃饭,那盘底写着"君幸食"。把衣料拎起来对着光看,挑最好看的那件穿上。一个人,也把日子过得像几个人。
她的离开
一个夏天的傍晚,她坐在后院,切了几块瓜。吃了几口。年近六旬,急症忽然来了。她倒了下去。一个人。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放下宅子里那些账本了。儿子利豨在等她了。利苍在等她了。她加快脚步,心里只有一句说了大半辈子的话——利苍,妾辛追来了。她走得急,身体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几颗甜瓜子。
她以为这就是结束了。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她的归来
她不知道。两千多年后,她会被人挖出来。皮肤还在,内脏被取出来解剖,身体裸露在灯光下,每天被无数双眼睛看着。她的化妆盒被打开,她的漆盘被翻过来拍照,她的丝质手套被放进恒温箱里保存。全世界都认识了辛追。但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那么爱漂亮的人。每天早上把假发戴好的那个人。如果她知道自己死后会变成这样——被人看了一辈子,死了还要被人看两千年。她该多难过。
她的懂得
我不知道。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她躺在那里,没有表情。
但也许,她又是甘愿的。她的化妆盒、她的素纱单衣、她的"君幸食"漆盘——无意中把西汉最鼎盛的文化留到了今天。她用一辈子对美好生活的探索,给了两千年后的人一个完整的汉朝。那些华服锦绣,不只是文物。是一个女人,在失去了一切之后,依然用最认真的方式活着的证据。
后来我想起了杨绛先生。杨绛在《我们仨》里写——我一个人,怀念我们仨。辛追比杨绛早了整整两千年。她用过的那只漆盘,上面只有三个字——君幸食。不是我们仨,是愿你好好吃饭。
我一个人。你也好好吃饭。
两千多年后,人们来看她。看她的皮肤,看她的胃,看她的素纱单衣。但她的墓里不只有这些。还有一只化妆盒,用到底了,胭脂只剩个底。一双丝质手套,薄得几乎透明,两只叠在一起,像一个人放在另一个人手里。一只漆盘,盘底三个字——君幸食。
她什么都没说过。她没有写过《我们仨》。
但她的假发、她的化妆盒、她的丝质手套、她放在手边的那只漆盘——都在替她说。愿你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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