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夏天,雄鸡地图上红橙色的斑斑点点如雷区,是绝不可涉足的“有去无回”之地,清晨一觉醒来先听新闻里又报了某某地成为高危风险区。然后在地图上划“叉”。范围缩小到只有湖南锚定坚守,始终未沦陷给“风险”两字。在最热的季节奔赴“火炉”,今次之旅注定要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番了。

高铁下午三点到站,站口熙攘的人群排队做免费核酸,填报妥当的湖南健康页面权当在湘的护身符来用。酒店的房间被安排进20几层,“唰”地拉开厚帘子,茶色玻璃窗外瞬时屏蔽掉室外的高温,天上的云组成姣好的云朵状,疏密有致,比我们的酒店更高耸的建筑物凤毛麟角,二十分钟前还在苦等红灯的焦灼感,霎时变成了俯视路上各类车辆似玩具的轻松感。酒店备好了一蓬莲子,一根香蕉。我剥开白脆脆的莲子扔进嘴里,淡淡清苦之味倒是恰逢其时。
湖南人夏天喜食莲子,带绿皮切十字花刀,焯水,锅里炒好红碎的剁椒,烽烟四起时,倒入莲子爆炒。名为“剁椒莲子”,盛盘后莲子绿中带红,红不掩绿,是一道带着点儿文艺腔的季节限定菜品。
晚霞出现前,乘地铁去橘子洲。听说橘子洲从前日接待游客五万,地铁有了橘子洲站,五万增长为十万的人流量。橘子洲的美在宽绰的湘江,幽蓝地泛着宝石的光辉,长江的诸多支流大多延续着它波澜浩荡的完美基因。虽无“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的画面,倒平添了“万类霜天竞自由”的豪畅纵横之情。周末的橘子洲熙来攘往,外地客,本地人,躺在草坪上闲聊,排队坐电瓶车,放风筝,也有小贩在卖本地小吃:冰粉儿。滑溜溜,凉凉甜甜的讨典这些小女生的喜欢。
乐之书店是长沙新华书店与美孚洋行旧址合作的新貌,门前有镂空大字:少年强则中国强。推门而入,半螺旋扶手梯直通二层,猩红的地板,中绿色书架,米色吊灯,尽头的房间在举办大学生沙龙,讨论之声隐约传来。果然是少年与青年们流连钟爱之地。

不远处是唐生智故居,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湖南军阀唐生智是个“佛教将军”,据说有位和尚不止一次帮过他,此后他不仅自己信佛,还要求自己的军队信佛,所到之处不做伤害百姓之事。退伍后在家乡办学,如今的耀祥中学前身就是他创办的耀祥书院。不过一生走麦城的事要数1937年11月,上海沦陷,日军直扑南京,众人皆不主张守南京,唯唐生智决心死守。11日全线激战,唐的城防军渐渐守不住,且对蒋让他可以撤退的命令守口如瓶,未下达军队。因此南京失守后,部队只能冬泳渡江,溺死之人无数。13日日军攻入南京,大屠杀开始。唐生智在汉口见到蒋,引咎辞职。人说:无湘不成军。湖湘文化里滋养出的军人性格里有股特别的不服输的掘劲儿。


江风飒飒,江水隐隐,橘子洲是湘江下游的一块冲积沙洲,绵延十余里。似一条细长的小船浮在江面,据说从唐代这里就盛产南橘,杜甫有诗:橘洲田土仍膏腴,由此得名。在浓密的橘树下走了好久,天慢慢暗下来了,忽觉应该回去找电瓶车站代步。电瓶车沿着江水依然走了好久,其间,天降雨点,踌躇间,雨住天晴。
车到站随人流继续向前走,已成摩肩接踵之势。墨黑色的树林间隙露出燃红的晚霞,夕阳最后的光芒与云紧紧拥在一起。借着这光芒,终于走到了巨大的伟人青年塑像下,所有可站立的位置人头攒动,空中高举起的手机相机此起彼伏按着快门,人们笃诚的心,是膜拜一种精神信仰的护佑。
1925年深秋,岳麓山红叶似火,湘江滔滔北去,32岁的毛泽东伫立在橘子洲头,发出了“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历史叩问。《沁园春·长沙》诞生。
岳麓山的周末仿佛湘人锅里的红辣椒,热烈,拥挤,喧杂。刚爬上缆车站的台阶,典爸就开始气喘吁吁,薄麻的短袖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撂,坐在柏油山道上大口喘气。突然出现的低血糖让我有些手足无措,还在纠缠着早上是吃过早餐的啊?!典异常平静:低血糖补充糖分,糖在消化过程中,会被分解成葡萄糖。几句话我俩顿开茅塞,典爸起身就近买可乐,喝下几分钟,肉眼可见地恢复体力,大汗止住。那时已经学了一年生物课的典同学,在最关键时,挥动知识的力量,解救了迫在眉睫的病人。
望着葱茏树冠间呈螺旋排队坐缆车的游人,我们不得不打了退堂鼓,决定把下午的湖南博物院参观提前。租来的小车通体发烫,即使冷气呼呼吹着,汗依旧如雨滚下。


极端天气的旅行,最惬意的便是博物馆之行。即可做视听的饕餮,又享受着充足的凉气。湖南博物院各式中外展览从主题到内容美轮美奂,而马王堆辛追如神来之笔,当谓朱玉。马王堆展是常设展,免费参观;公众号里预约,作为旺季旅行的代价,连续三天准点抢名额终于失败。第二种方法是买特展“无限佳丽”的参观票,50元每人,进馆即可自由参观常设展。



苗族侗族展柜里的背景蓝选得真好,干净,不跳跃,心生安静。苗族对银饰极为青睐,他们自认蚩尤为祖先,随蚩尤佩戴银耳环,银项圈,银手镯,银戒指。多年前央视频繁举办的“青歌赛”上,原生态组的歌手上场,银头饰一人比一人戴得高,一圈套一圈的银项圈,美得与整个演播大厅格格不入。一曲毕,评委无不夸赞歌声淳朴动听,绝不在乎音准吐字诸细节。然而当年自带光芒的歌手们渐渐地便泯然于众了。不知他们是否还继续为了“心想唱歌就唱歌”,也或者有不俗的出场费了吧。
湖南博物院最早是1897年郴州学会组建的郴州学会博物馆,因戊戌变法失败而夭折。此后几度开馆又随战火告终。1972年,马王堆汉墓的发掘,数千件文物与汉代女尸的出图,才使得湖南博物馆大放异彩。
青铜舞蹈小人儿在他周遭的展品中极显眼,细如铅笔的身材,歪仰头一脸嬉笑轻松,左手持莲花状物,右手握拳上举。南朝的工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千多年后的人们看到他的作品,首个感觉是“解压”。


蹴鞠铜镜的有趣,有想长出一只崂山道士般的手穿玻璃展柜而今,摸一摸它的冲动。镜上清晰可辨的五个人依圆均匀分布,所有人的目光,身体统统朝向下方的蹴鞠,未雕出的下一秒,球落谁手尚未可知,心悬一线的紧张感跃上心来。每个时代历史展物中,铜镜都未缺席。七十年间,长沙出土铜镜480余面,当之无愧是楚国铸镜中心之一。
我常常对着花树鸟兽,几何图形的铜镜看不够,追想它曾经千百年前的主人是谁?何等样人?塑它的工匠又是谁?专注于造镜时,他内心想写什么呢?!《聂隐娘》里的青鸾镜,那个磨镜少年,既非晚唐浪漫传奇里的多情公子,也非潦倒书生,仅“但能淬镜,余无他能”。可杀人于无形的聂隐娘,偏偏看中了他。人说“青鸾舞镜,见类则鸣”,聂隐娘视磨镜少年为可同修行之人了。
《聊斋志异》里有个故事《胡大姑》,岳秀才家中有狐精作祟,请了善驱妖怪的李成爻来家中捉狐。李将一面镜子捆在木棒上,四处照,贴符纸念咒语,最终把化成鸡的妖怪收进瓶中,岳秀才要求烧掉瓶子,李不肯,带回家中,墙上挂了十几个装妖瓶,听说他时常放几个出去到人家作怪,自己再去捉妖赚钱。这极像路旁修汽车的黑店沿路撒上钉子,然后欣欣然等着一辆辆车进来换轮胎。

身材富态的辛追夫人展板,在玫瑰红色的背景色下,愈发神秘。穿华美的外袍,拄着手杖,老态龙钟地驼着背,一位富贵家庭的“老年妇人”——西汉初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夫人,人们第一眼见到她,她全身裹着20层丝绸,漂浮在40公斤神秘的茶色液体里,液体里有杀菌抑菌的水银乙酸乙醇和中草药。
胃里尚未消化的138颗甜瓜子,是她最后的晚餐。吃下这些瓜子后,辛追夫人忽然一阵难忍受的胆绞痛,进而心肌缺血而撒手人寰。后事在匆忙中进行着,她日常的穿戴用具摆在她身侧,餐具家具兵器,娱乐的博具应有尽有。
一张矮漆案上摆了全套餐具,五盘菜,几个烤肉串,汤酒各一碗,随时等待着老夫人用餐。叹为观止的是素纱襌衣,云一样轻的纱衣若清风拂过指尖,丝线取自当时的家蚕三眠蚕,它体型娇小,吐丝细腻。三眠蚕变异驯化后摇身成如今的的四眠蚕,四眠蚕吐出的丝较三眠蚕粗且结实,48克的素纱襌衣再也复制不出,四眠蚕再也回不到三眠蚕的时光了。

辛追的人生比起无数个同时代的女子,已够幸运。传说中,她聪明美丽,年纪轻时许配给江夏王为妻,新婚当日,韩信刺杀江夏王,为护夫君,辛追舍己为虏,像故事里的事,韩信辛追相互倾倒,也许那时她还不叫“辛追”。再后来,刘邦杀掉韩信,利苍封相,辛追成了辛追夫人,为利苍生下儿子利晞,母凭子贵,锦衣华服过着后半生,可好景不长,利苍在她30多岁去世,儿子利晞也先五年离世。在身边的所有人都没弄清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时,她的生命骤然谢幕。


辛追极重要的使命才刚开始,巨大的木棺用白膏泥和木炭密封,防止渗水的白膏泥厚度超过一米;一万斤木炭做加持,防潮吸湿‘;四层木椁用70块千年杉木拼接,不见一丝金属。湖南博物馆仿做了深入地下20米的墓穴,层层缩小。我们蹑手蹑脚走进幽暗的展厅,玻璃台面边挤满了好奇的面孔,玻璃展柜上仅有的白炽灯光打在观者脸上,俯视辛追的面孔,或惊讶,或猎奇,或诧异。
这位身材只有1.54米的老妪,居然还保留着黑发睫毛,白皙有弹性的皮肤当注入防腐液时,血管还能微微鼓起。亦可轻松验出她的A型血。不过那时五十岁已算老年,辛追免不掉的老年病缠身:冠心病,动脉粥样硬化,骨质疏松。生命的最后几年,她忍着来自脏器内各种的不适,思念夫君儿子的煎熬,曾经的骨折旧疾,尤其在阴雨天时的疼痛难捱。丞相家同样会有权利的倾轧,会有不可言说的委屈吧?


湖南博物院官网图片
辛追与其子利稀墓出土了100多个酒杯,为西汉初期漆耳杯,赞的是杯内都有黑字“君幸酒”或“君幸食”的字样。两张俯视照片填补了我在参观者浩瀚的队伍中错过了它们特写的遗憾。仙气飘飘的卷纹图案赏心悦目,双手举起如此美妙的杯子,同众宾客示意:君幸食,君幸酒。便如:您吃好喝好,请随意!风雅似辛追一家,长沙国的食文化倒真是今日的火宫殿,文和友,四方坪芸芸众生的鼻祖了。
云纹漆圆壶足有36.9厘米高,放在桌上十足是不能叫人小窥的硕大酒器。黑红相间与其它杯盘自成一套。底部有“三斗”两字。尚未到来的文景之治暂时还管不了。汉代的皇室达官饮酒成风,酒类繁多却不是烈酒,多是黍子或高粱煮烂后加上酒母酿,短时间即可成酒。好像当今的啤酒,属于液体面包的粮食酒,大量饮也可。两千多年后挖出的酒器竟可以看到壶底酒渣,想来那时酒风之劲不亚于唐代啊。
据说长沙八十年代的样子都叠加在了文和友。局促的过道,灰黑色厚实的简易楼栏,杂乱接搭的电线,以及塑料彩色贴纸刻印的小店主打菜:臭干子,糖油粑粑,凉面,卤猪脚,大香肠,小龙虾,随时随地坐下来吃上一碗的小吃不尽相同。并不太饿的我们倒愿意看看大宋体字的“下河街批发市场”的大字;下岗牌臭干子的招牌上特意印着开创人的照片。

三十年前,大批国有企业亏损严重,或被裁撤或被并购,“一份国有企业的工作便意味着今后稳定无忧的生活”的梦想在普通人心里被打碎满地,年纪尚轻,有想法有干劲的下岗人纷纷另起炉灶,修电器,配钥匙,修自行车,包子铺,开出租。勤劳致富,多劳多得在那个时代是人们生活的信条。霓虹灯店招旁是断壁残垣的老房,头顶架着空中缆车的轨道,旧式的缆车缓慢地在半空里滑行;狭窄的水泥楼梯上缕缕行行;玫粉色底镂白字的“婚姻介绍所”不知今日是否依然等待着有缘人在此相识;那时在巷口买猪脚的少不经事的孩童如今已过不惑。
从四十年前一步回到当下,是被一杯价格极实惠的绿豆冰沙唤醒的,沙沙的绿豆搅打得正好在唇齿间摩挲,凉凉的冰只取其意并无冷硬的冰块,略粗的吸管“嘭”的插进杯中,是炎夏里最友好的礼物。海星广场附近做核酸,排队自费,16元一管,这成了每日必要完成的功课,每日不断更新的绿码是走到哪里都万能的通行证。

夕晒的灼热威力给闹市游人的密度添了一把柴,车开进窄小的巷子注定是一场无法停不能动的悲剧,此时所有的美食市场水泄不通。长沙街上随处可见贺龙体育馆,黄兴广场,蔡锷路的指示牌;讲民国故事的剧集里常有的湘雅医院;辛亥记忆,百年湘雅见证中国医学百年历程。也有左宗棠,曾国藩,魏源,谭嗣同们,新中国诸多开国功勋。历史的每个关键节点,总少不了“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的湖南人的身影,全是为之一振的大手笔。海信广场湛蓝的外玻璃幕墙与蔚蓝的天映成一体,是喧闹都市人心头的一片海。
2022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