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回高平镇那一带的山,是不太理会人的生死的。它们层层叠叠地站着,春来一片绿,冬来一片灰,底下的人家种稻、砍柴、读几句书,日子像屋檐水滴在青石板上,千年也只凿出一个浅窝。可二十世纪偏偏是个连山都拦不住的大浪,把许多年轻人从那些浅窝里卷出去,卷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有的回来成了烈士牌位上的名字,有的回来只剩一匣骨灰——更多的,根本就没回来。
袁锡琨便是那些没回来的之一。一九〇九年,他生在永固团金凤村茅镰湾(今高平镇江未村)一个袁姓人家,班名士钰,按族谱排下来,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少年时大约也读过些经史,做过"修身齐家"的梦,但世道已经不容人慢慢读书了。他投军,从一个下士做起——不是什么纨绔子弟的挂名差事,是真真切切从泥地里爬起来的那种:下士、班长、排长、连附,一级级往上熬。后来进了黄埔军校第十四期炮科,又去中央训练团党政人事训练班镀了一层"正规"的光,从此算是有了一张像样的军官履历。
他的仗,是在湖南家门口打的。一九三九年一月起,他在第37军第95师炮兵营做连长,后来升副营长、营长。第一、二、三次长沙会战,他都在这支部队里。说"参加",其实是个太轻飘的词——长沙外围那些山岗丘陵,冬天冷得钻骨头,夏天热得闷死蛇,炮弹落下去,泥土和人一起翻上来,分不清谁是谁。炮兵看不见对面的人脸,只对着地图坐标打,打完听报告说"命中目标",可那"目标"里有什么,一个年轻连长不会不想。他在炮位旁边站着的那些夜晚,湘江的风大概吹过不止一次,带着水腥气和隐隐的焦糊味。打了胜仗也高兴不到哪里去,因为阵地上多出来的每一寸,都要用一排熟名字去换。
到了一九四四年,长衡会战来了——也就是那场被后人称为"豫湘桂大溃败"的链条中最痛的一环。日军一号作战,南北贯通的野心写得明明白白,兵锋所至,第四次要拿长沙,而后直指衡阳。第95师辗转其间,退一步,再退一步,像一块被水流推着走的石头。袁锡琨此时已是营长,看着部队越打越少,装备越丢越多,上级的电报越来越急、也越来越空,大约心里是明白的:这不是哪个人"不会打仗"的问题,是整个机器的齿轮已经松了。衡阳苦撑四十余天,方先觉终至弹尽援绝——而大局的溃败,从来不会只写在司令部的作战图上,它会渗进每一个连、每一门炮、每一张递不上去的补给单里。秋天他又随部转进桂柳,山更高了,路更烂了,仗却一样地吃人。
然后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消息传到部队里,想必没有多少人真的欢呼——更多是脱力。那种脱力,就像一个人被按在水里太久,忽然头露出水面,第一口气不是笑,是咳。袁锡琨的下一站却不在湖南,不在他出发的那片丘陵。十月,他随第六十二军第95师往台湾南部去"接管防区"。十二月一日在善化接受日军独立第七十二师团缴械,十六日又在高雄受降独立第一百旅团。中国人站在这里收缴日本人的枪,脚下踩的却不是自己的土——这其中的滋味,恐怕比炮火还复杂。你想想看:一个湖南人,刚打完八年仗,浑身硝烟味还没洗干净,忽然被海风吹到一个讲另一种话的岛上,代表"胜利者"去受降,而身后故乡的路,已经被海峡截断了。
他在台湾留了下来。一九四六年一月,任高雄要塞司令部炮台上校大台长;后来干过台湾警备司令部特务团上校团长、补给区少将司令。一九四七年二月的"二二八",他也裹在其中——历史有时候残忍就残忍在,它不是让你在两件干净的事里选一件,而是让你在不干净的事和不更干净的事之间,选一个你勉强能说服自己的版本。他选的那个版本,把他永远留在了岛的另一边。一九七八年退役,老死于离茅镰湾一千公里外的海风里。
隆回高平镇的袁氏族谱上,会记他;地方文史的作者,会把他和袁华选、袁朴、袁致中诸位并列,称为"爱国将领",以"发潜德之光"。这些话都对,也都悬。真正贴着地面走的,是另一幅画面:一个从山窝里走出来的少年,一步一步扛着火炮的准星走过长沙的焦土、衡阳的断壁、广西的密林,末了站在高雄港的海堤上,回头望——望不见雪峰山,望不见资水,只有海。海这东西,连接的本事很大,抹平的本事更大。它把一段命擦得亮亮的,摆在史册某一页的附注里,写着"少将""受降""退役",却悄悄吞掉了所有没说出口的那句——我想回家。
而高平的山,大约至今也不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