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爷爷”,其实是我五服之内的堂祖父。若按母系血缘,似乎更近一些——他与我母亲是舅表兄妹,按理我该叫他表舅。但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坚持按父系辈分让我喊“爷爷”。为了跟亲爷爷区别,我便在前面加了“长沙”二字,这称呼就这么定了下来。
虽有这层亲戚关系,上大学前两家走动并不多。直到我去长沙读书,按地址找到他家,才算重新接上了头。第一次登门,是同学陪我去的,多少有些拘谨。不料他和家人格外热情。听说学校食堂油水少,他便近乎命令地要求我每个周日去他家“改善生活”。从此每到周末,我就成了他家的常客,临走时他还总往我包里塞几条马头肥皂之类的日用品,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样持续了约莫两年。有一回我连着两个周末没去,他和娭毑竟找到宿舍来了。一进门娭毑就笑着埋怨:“几周不来,我寻思你是不是病了。病了更要讲一声,好照应。”我一时语塞,确实是自己疏忽了。他们留下提前备好的酒精炉和面条,叮嘱我自己煮着吃。
自那以后,我去得更勤了,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他家吃饭。他的子女也受他影响,对我格外照顾。姑姑趁家里请裁缝做衣服,顺便给我也扯了块布料;叔叔去广东出差,专门带回英语学习资料。
毕业后我没留在长沙,分配到湘南一个地级市,离家更远了。每次回老家在长沙转车,都顺道去看他。见面无非聊些近况,问问工作和生活。后来我去广州读研、工作,再后来结婚生子,每次回乡前,仍习惯先去他那里报个到。
第一次带妻子去见他,他照老家规矩,一人煮了三个荷包蛋。妻子嫌多,我轻声解释这是习俗,她便笑着吃了。后来女儿半岁时抱去,他又给曾孙女封了红包。我推辞说退休金不高,不必破费,他摆摆手,说这是心意。
再后来我准备出国,临行前去辞行。他听说我要去的地方冷,便发动三个孩子,给我们全家备齐了冬衣。到了国外,隔段时间通一次电话,更多时候是通信。他每封信都鼓励我们适应新环境,末尾照例附上全家近照,大约是怕我们在外想家。
(爷爷随信寄来的全家合影)
2007年母亲去世,我赶回国奔丧。办完事从长沙准备返回时,爷爷和娭毑不顾八十多岁高龄,头一回亲自送我到车站。他说:“你父母都不在了,往后回来的机会怕是更少了。”我看着他,眼眶发胀。心里明白,他说的不只是“机会少”——他大约也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二十多年往来,到此仿佛要画上句号。
2010年,他的外孙女——我的表妹——发来电子邮件:爷爷走了。临终前已说不出话,他用笔在纸上反反复复写我的名字。
直到十五年后,我才再有机会回国。堂叔专程带我去山上看他和娭毑的坟,烧香,点烛。一路上他半开玩笑地念叨,说当年爷爷对我比对他还上心,语气里带着点酸意,像是替年轻时的自己抱不平。我笑了笑,没接话。
站在坟前,细雨蒙蒙,密而不响,落在头发上,落在燃了一半的纸钱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暗痕。我把香插稳,鞠了三个躬,没有眼泪。那些年每个周日准时的饭菜、肥皂、酒精炉、荷包蛋、冬衣、信里的照片,和车站最后那一眼,都安安静静沉在心底,不必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