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吃完了。爸爸不慌不忙地在屋里翻找农具,说是要到田地里除草。我试探着提议去市里转转,他没吱声,只顾低头拨弄手里的锄头。
昨天原本说好去白云岩景区,他嫌那里不过是四座庙,没什么看头;我说那去城步南山牧场,他又觉得太远,怕中午赶不回来耽误打牌。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更怕的是多花钱。
不出门,我在家也呆不住。确切地说,是小孩呆不住了——身上已经冒出好几个红疙瘩,痒得他坐立不安。我若再无所事事地耗在家里,实在说不过去。于是想到了城里的叔叔——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宅在家中不出门。平时回家,我总说要去看看,却总是被各种琐事拖着。这回既然回来了,无论如何该上门一趟。
我跟爸爸说了想法,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去里屋换了件干净衣裳。
我拎上一板土鸡蛋,上了车。
也许太久没走动,连门牌号都记岔了。我照着记忆中的楼层敲了好几次门,没人应。正准备掏手机打电话,手机还没拨通,却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咳嗽声——原来是我们找错了楼层,他住在楼下。
门开了。
叔叔的精神状态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虽然依旧只能宅在家中,但脸上还能看到些笑意。我儿子还是头一回来看望这位老爷爷,叔叔倒是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两眼。寒暄落座后,他自然而然地问起孩子中考的情况,我如实说了。叔叔听了,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如果普高确实上不了,就选个好一点的中专升学班,路子还是有的。”我点了点头。
他教了一辈子书,说出来的话,总归有些分量。
大约坐了十来分钟,爸爸便开始坐不住了,眼睛不时瞟向窗外。我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地里的活,便起身告辞。
回程路上,儿子坐在后座,扭着身子望着窗外,像是在想着什么。爸爸坐在副驾驶,目光平视前方,一直没说话。
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忽然挺了挺腰板,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根烟,然后整个人松弛地靠在座椅上,夹烟的手臂伸出车窗外。吸一口,再缓缓把烟递到窗外——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刻意在延长什么。烟雾在风里散开,飘忽又消散,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我坐在驾驶座上,余光扫过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好像也是这么抽烟的。只是那时候他在田间地头,我在远处看着。
如今他坐在我旁边,手伸出窗外,风依旧吹,烟依旧散。
只是我们都老了。
我一边开车,一边想:我们常常羡慕别人退休金高、日子安稳;可那些坐在家里的人,会不会也在羡慕我们——羡慕我们还能出门走走,羡慕我们还有一副吃得消折腾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