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三伢子的恶之萌芽
1969年12月,长沙市望城区桥驿镇民福村诞生了一个男婴,父母给他取名文烈宏,因在家中排行老三,村里人都习惯叫他“文三伢子”。谁也没想到,这个小学四年级就辍学的农村娃,日后会成为搅动湖南官场与商界的“黑老大”。
成年后的文烈宏干过不少营生,却始终改不了好逸恶劳的本性。1997年,他靠着承包工程赚了第一桶金,可这笔钱没用来正当经营,反倒成了他沉迷赌博的资本。同年,文烈宏在一场赌局中耍诈,与同村村民爆发激烈冲突。气急败坏的他叫来几人将对方打成重伤,这名村民出院后落下了终身头疼的后遗症,最终不堪忍受痛苦选择服毒自杀。
闹出人命后,文烈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无人敢追究责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在村里,他俨然成了说一不二的“村霸”,不仅长期对妻子实施家庭暴力,甚至敢动手殴打自己的母亲。这种骨子里的凶残,为他日后构建黑恶帝国埋下了伏笔。此时的文烈宏已经意识到,暴力和恐吓能帮他快速获取想要的一切,这条歪路,他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黑网织就:从赌场到“现金王”
2002年,文烈宏正式将犯罪作为“主业”,在长沙市内开始大规模开设赌场、发放高利贷。他深知“一个人成不了气候”,陆续招募了佘彬、龚浩、易辉跃等一批社会闲散人员,专门负责看场护院、暴力讨债,一个以他为核心的黑恶势力雏形逐渐形成。
这些马仔对文烈宏言听计从,而他也定下了不成文的帮规:组织内等级森严,马仔不得越级汇报;必须绝对服从命令,维护“老大”权威;一旦背叛,必遭严惩。重要任务都是文烈宏当面授意,骨干成员单独执行,相互之间不得打听,这套严密的运作模式,让他们的犯罪活动隐蔽了多年。
2010年2月,文烈宏注册成立湖南宏大典当有限公司,用合法公司的外壳掩盖非法高利放贷的实质。此时的他已经积累了巨额财富,号称“长沙现金王”,随时能拿出几千万元甚至上亿元现金用于放贷和赌博。他的赌场也从最初的简陋场所,搬到了长沙市内各大高档酒店,甚至延伸到澳门等地,专门吸引企业主参与赌博。
为了让赌场更具吸引力,文烈宏从广东重金挖来专业荷官,配备了当时最先进的赌具,百家乐、牌九、轮盘赌一应俱全。只要赌客输光了钱,马上就有专人上前推荐高利贷,月息看似3分,实则按日计息,利滚利下来,半年就能让10万变成50万。有企业主因资金周转困难借了50万,短短三个月后,厂房就被文烈宏的人查封抵债。
2012年的一天,文烈宏更是挥金如土,花费500多万元包下专机,带着牌友和马仔飞往新加坡豪赌,仅这一次就输了一个多亿。这种疯狂的挥霍背后,是无数受害者的倾家荡产。截至案发,这个犯罪组织通过赌场抽利、高利放贷等方式,非法攫取的财富已达12亿余元,被扣押查封的财产包括280多处房产、200多亩土地、1000多个银行账户和1000多件贵重物品。
三、血色债务:与张剑波的生死较量
文烈宏的黑恶帝国之所以能快速扩张,离不开对富商巨贾的精准“围猎”,湖南涉外经济学院创始人、中国民办教育协会副会长张剑波,就是其中最知名的受害者。
文烈宏早就摸清了张剑波嗜赌的弱点,刻意与其结交,从牌友逐渐变成“合作伙伴”。在一场精心设计的赌局中,文烈宏设套让张剑波输得一塌糊涂,随后“慷慨”地借出2.6亿元高利贷。可这笔钱一旦借到手,就成了永远还不清的“阎王债”,利滚利之下,债务很快飙升到11亿元。
巨额债务压得张剑波喘不过气,他旗下的骑龙大街房地产项目资金链彻底断裂,工程被迫停工,无数购房者和农民工的利益受损,多次引发群体性上访事件。
张剑波试图协商还款方案,却遭到文烈宏的残酷打压。2014年12月至2015年2月,文烈宏三次指使手下对张剑波实施砍杀,明确要求“务必断掉他的手和脚”。
2015年2月2日晚,两名杀手受雇潜入张剑波的住所,将他砍成重伤,鲜血直流近2000CC,张剑波当场晕倒,经抢救才保住性命。事后,文烈宏让马仔佘某出面顶罪,自己则逍遥法外。不仅如此,他还将张剑波非法拘禁长达一年之久,期间多次威胁:“在湖南无人办得了我,公安厅、公安局都听我的。”
走投无路的张剑波在2014年写下举报信,却被时任湖南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周符波出面压下,周符波还充当“和事佬”,实则包庇文烈宏。文烈宏见状更加嚣张,又找到长沙市公安局原常务副局长单大勇,提供了所谓张剑波“伪造合同”的线索。2016年8月20日,张剑波被常德市鼎城公安分局以涉嫌私刻印章罪刑事拘留,两天后因身体原因取保候审。
这场黑与白的较量还牵连了无辜者。交通银行长沙科大支行行长段云,因向张剑波发放了4.7亿元贷款无法收回,数月来每天蹲守在骑龙大街催债,最终于2016年8月29日凌晨自杀身亡,遗书中写道:“贷款一事被张剑波一帮人骗了,给国家财产带来了巨大风险,而深深自责。” 段云的死,让文烈宏的罪行更多了一笔血债。
取保候审后的张剑波决心鱼死网破,他在网上发布了题为《血泪控诉文烈宏黑恶势力团伙雇凶杀人等罪行》的网帖,附上自己头部和左手缠满纱布、布满血痕的照片,详细列举了文烈宏的三大罪状。这篇网帖迅速引发舆论关注,也为案件的侦破埋下了关键伏笔。
四、逃亡与追捕:50小时的猫鼠游戏。
张剑波的网上举报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2017年1月21日,常德市公安局在长沙抓获了文烈宏的骨干成员舒某。2月15日,湖南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将此案指定由常德市公安局管辖,从多地抽调百余名精干警力参与办案,这起被称为“8.19”专案的重大涉黑案件正式全面推进。
2017年2月28日清晨,专案组开展集中抓捕行动,在长沙市的一处豪华别墅内将文烈宏抓获,其手下佘彬、龚浩等主要成员也相继落网。与此同时,警方顺藤摸瓜,将与该团伙勾结的长沙“地下出警队”、常德地下团伙一网打尽,累计抓获涉案人员300余人。下图为文烈宏的私人别墅。
被关押在看守所的文烈宏并未束手就擒,他从一开始的硬对抗,逐渐转向用金钱开路。他盯上了看守所协警刘某,以2000万元为诱饵策反对方。在刘某的帮助下,文烈宏详细掌握了看守所的防护布局:外面有几道门、防护网是否牢固、监控区的位置等关键信息,一场越狱计划在暗中酝酿。
2017年7月24日凌晨6时许,正值刘某值班,他趁另一看守人员熟睡之际,按照事先约定配合文烈宏行动。文烈宏潜入看守所的5号房间,用脚蹬开隔离防护网,掰出一个缺口钻了出去,避开监控区成功逃脱。
消息传来,专案组极为震惊,立即上报湖南省公安厅和公安部。常德警方当天发布悬赏通告:“对提供重要关键线索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奖励现金5万元;对直接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奖励现金10万元。” 一场覆盖全省的追捕行动迅速展开。
文烈宏逃脱后异常狡猾,他在高速出口提前下车,乘坐摩托车前往娄底冷水江市。当天下午4点17分,他出现在冷江市场,在一家服饰店爽快地买下全套新衣服,当场换装后离开,试图掩盖行踪。随后他又换乘摩的前往海虹波月小区,想去投靠住在那里的伯父。
警方通过监控追踪和走访排查,在15小时内锁定了文烈宏的藏身地点——冷水江市建新街的一处出租屋。7月26日早上8点,距离脱逃仅50小时,民警在出租屋内将文烈宏抓获,此时的他毫无防备,仅穿了一条内裤。经查,这间出租屋是文烈宏的朋友以看房为名借来的,房东对此毫不知情。
五、保护伞崩塌:多名高官落马。
文烈宏能横行二十年,多次逃脱法律制裁,核心原因在于他编织了一张庞大的“保护伞”网络。为了寻求非法庇护,他专门组建公关团队,研究公职人员的喜好,精准“投喂”:爱书法的送上明清字画,爱收藏的奉上和田玉摆件,好色的安排澳门豪华游,某银行行长收了他三套别墅后,直接批给他2亿元贷款作为放贷本金。
湖南省公安厅原常务副厅长周符波,是文烈宏最重要的“保护伞”之一。2014年张剑波举报文烈宏时,正是周符波出面干预,将事情压下,让文烈宏躲过一劫。长沙市公安局原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单大勇,更是直接沦为文烈宏的“马仔”,仅受贿金额就超过2000万元,多次为文烈宏通风报信,违规与其接触,帮助其逃避打击。
随着文烈宏的落网,这张隐藏多年的“保护伞”网络也被彻底撕开。2017年9月,单大勇接受调查;2019年6月19日,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单大勇一案作出一审宣判,数罪并罚判处其有期徒刑17年,并处罚金400万元,追缴全部违法所得。周符波等其他涉案公职人员也相继落马,均受到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涉嫌犯罪问题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此案的侦破还推动了湖南全省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2018年1月至8月,湖南省开展了为期7个月的专项行动,打掉涉黑组织22个,涉恶犯罪团伙456个,破获案件2173起,查处“保护伞”问题121起,排查出村霸和宗族恶势力86人,彻底净化了当地的社会环境。
六、终极审判:黑恶帝国的覆灭
2018年9月20日,常德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向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文烈宏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自2010年2月起实施有组织违法犯罪60余起,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诈骗罪,行贿罪,敲诈勒索罪等15项罪名。
为了办好这起“三湘扫黑第一案”,常德中院成立了专案领导小组,院长亲自担任组长,下设多个工作组,举全院之力推进案件办理。此案的审查工作异常艰巨,公安机关最初移送卷宗290册,经过二次退回补充侦查,新增卷宗71册,最终全案卷宗达398本。检察官审查了长达2600小时的同步录音录像,将其转化为文字与笔录核对,形成的审查报告长达1500余页、100余万字。
庭审过程中,文烈宏曾提出非法证据排除申请,法院依法审查后,排除了其在看守所的部分口供,仅保留50多份作为证据,同时保障了所有被告人的诉讼权利,为辩护人提供全案电子卷宗,协调安排身体状况不佳的被告人进行鉴定,确保案件审理在法治轨道上运行。
2019年1月15日,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进行一审公开宣判。法院审理查明,文烈宏为首的犯罪组织人数众多、结构严密、层级分明,通过非法高利放贷、开设赌场、暴力讨债等手段,攫取巨额非法利益,致使近10人被殴打致伤,间接导致2人死亡,7家知名企业被逼重组、破产,4个房地产项目资金链断裂,严重破坏了当地的经济秩序和社会生活秩序。
最终,法院以15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文烈宏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他24名犯罪集团成员分别被判处二十五年至一年不等的有期徒刑。文烈宏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2019年6月19日,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宣判,全案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文烈宏在望城区桥驿镇民福村修建的占地30亩的豪华别墅,曾是当地的“地标建筑”,拥有高耸围墙、独立庭院和气派泳池。这座靠血腥暴力堆砌起来的豪宅,最终被依法拆除,仅运出的建筑垃圾就达700立方米,拆除后土地被复绿4000平方米,象征着黑恶势力的彻底覆灭。
截至案件宣判,警方共扣押、查封、冻结涉案资产近13亿元,其中在境外追缴赃款4000多万元。这起由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挂牌督办的重大涉黑案件,历经两年多的侦查、起诉和审判,终于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