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西北大学关于对贾浅浅论文抄袭的处理通报,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出炉了。
顶着高温,读完这样的通报,确实有一种透心凉的感受。
但短短的一周里,长沙那位女处长占车位,人大处理蒋方舟论文造假,西北大学对贾浅浅的处置。三份通报密集被爆炒,看得人有点上头。
把它们放在一起咂摸,味道截然不同。
有人说这是公文写作的教科书,有人说这是阅读理解的大考题。要我说,这背后折射出的,是公共事件处理这个老手艺,在新时代遇到的致命难题:
通报到底是该向各方交待“给个面儿”,还是给群众“晒个里子”?
大家有没有发现,公文高手从不直接表态,他们让动词替自己说话。
长沙那份通报,写得够细。时间精确到“时”“分”,调解次数数到“六次”,看上去像个执法记录仪,客观得不容置疑。不过,细看就有门道了。同样是拦车,写车位主人闵某用“堵”,写彭某某男友就变成“停”;同样是说话,写彭某某用“称”,写闵某就变成了“声称”。一字之差,谁是“惹事者”,谁是“委屈者”,形象已经立住了。
有人把写这种材料的人叫“刀笔吏”。
这个称呼有来头。古代“刀笔吏”用笔如刀,能在字缝里决定人的生死。
好比那个经典案例:曾国藩打仗老输,奏折写“屡战屡败”,意思是你不行;手下建议换成“屡败屡战”,意思就变成你虽然输了但还在坚持,精神可嘉。位置一换,满篇精神大变。
长沙通报的妙处就在这里。同样一个行为,通过精心挑选的动词,便产生了截然不同的阅读感受。普通读者在快速阅读中,不知不觉就被这些“文字杠杆”撬动了情感。
不过,问题也来了。通报不是遮羞布,更不是免责牌。它的本职是把事实交代清楚,把责任划分明白。
当一份通报的“文笔”好到这种程度,公众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从“发生了什么”转向“你为什么要这么写”。通报本身反倒成了被解读的对象。
这件小事竟然需四部门介入六次调解才解决,本身就说明基层治理的环节在最初就出了岔子。而通报最让人费解的地方在于,它略去了矛盾的真正起点——闵某声称在地库偶遇谎称出差的彭某某,这是信任崩塌的直接原因。监控一查便知真假,但通报对此完全失语,导致闵某后续的过激行为显得“师出无名”。
该详的不详,该略的不略,这种哈哈镜式的表达,容易被批评为春秋笔法。
人大关于蒋方舟的通报,倒是值得另眼相看。
7月5日第一次通报说“不规范但够不上不端”,7月13日就来了个“大反转”,盖章认定学术不端,撤销硕士学位。
有人觉得这是自己打脸。但我恰恰认为,敢于向自己的调查结论开刀,这才是真正的实事求是。学术不端的调查,本来就可能随着新线索的出现而改变结论。法院还有二审改判呢,学术调查为什么不能有二次认定?如果人大死要面子,把7月5日的通报当“圣旨”供着,对新线索视而不见,那才是对学术共同体最大的背叛。
不过,第一次调查为何没发现那9处文字重合?通报里语焉不详,公众不得不追问:是当初没查出来,还是查出来没当回事?这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先说时间。今年4月,西北大学公开表态,对学术不端“零容忍”。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整整三个月过去了,通报硬是没出来。要不是人大那边蒋方舟的事闹得大、一周之内两次通报果断反转,舆论的压力传导过来,西北大学这份通报还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查一篇论文是否抄袭,需要三个月吗?现在的查重软件跑一遍,几分钟就出结果。这三个月里,公众的耐心一点点耗尽,质疑的声音从“论文有没有问题”升级为“学校到底在掩盖什么”。久拖不决,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而且是一种很不好的态度。很多人第一遍读完,都误以为是西北大学撤销了贾浅浅的硕士学位。撤销硕士学位那一段,主语在“西北大学”和“陕西师范大学”之间来回横跳,很多人第一时间都误以为是西北大学干的。事实其实很清楚:贾浅浅在陕西师范大学拿的硕士学位,抄袭属实,被撤了;西北大学这边,把她解聘了。但一份通报连基本信息传递都打了折扣,老百姓读起来云里雾里,能不产生误解吗?指代混乱,主谓不当,连小学生都不该犯的语病赫然出现在大学的通报里,让人无语,不由得让人联想起最近一些专家、学术期刊、知网在论文标题中闹出的“举偶”“邹议”(实为举隅、刍议)这类的笑话。
还有处理结果那段,更是绕得人头晕。“撤销贾某某副教授职称及教师岗位任职资格,同意其提出的辞职申请,解除聘用关系,已按程序撤销了其教师资格”。读完以后大家肯定犯嘀咕:贾浅浅到底是被解聘了,还是主动辞职了?按理说,职称和任职资格都撤了,她已经没资格任教了,这时候再说“同意辞职”,那这个辞职还有意义吗?再者说,岗位任职资格是学校的,教师资格是教育部门授予的,西北大学压根没权力直接撤。通报含混地写了一句“已按程序撤销”,到底是按的什么程序、由谁撤销的,一概没说清楚。
整个通报读下来,你要是耐着性子仔细看,也能勉强看出点意思,但从严谨和易读的角度讲,这份报告真的非常糟糕。
1931 年,梅贻琦出任国立清华大学校长时梅贻琦先生有句名言:"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说实话,成功的通报不在于文采飞扬、咬文嚼字,而在于说人话、办实事。
2018年8月3日,浙江桐乡一个66岁环卫工因为劝阻乱扔垃圾,被烧烤店老板掌掴致轻微脑震荡。当地警方的通报开篇写道:“今天没有嬉笑,只余怒骂。任何人,任何人欺凌弱势群体,欺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都该被社会唾弃。”通报一出,网友纷纷点赞,人民日报专门发文称赞这条通报“有态度”。
它的好,好在哪?好在它没有躲在“客观中立”的盾牌后面,而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公序良俗这一边。一天之内就把事情查清、把人抓了、把通报发了。速度快、态度明、有温度。
公众要的就是这个——事情是怎么样就怎么样,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别藏着掖着。
2024年5月11日,南京审计大学一名研究生被曝偷拍女生裙底。5月12日,校方就连发两份通报,从启动调查到开除学籍,干脆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说实话,现在的监控无处不在,被誉为天眼,要想弄清事实真相应该不是难事。关键是有没有那个担当去直面问题、不回避不遮丑。南审做到了。
说到底,通报是给老百姓看的。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比什么都强。那些玩弄文字技巧、试图在字缝里做文章的把戏,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终究经不起公众那双雪亮的眼睛。
“以通报为准”已经成为舆论场的高频词。本应是“一锤定音”的文本,却常常变成新的争议焦点。当通报变成一种公关话术,而不是一种坦诚的态度,它的公信力就已经打了折扣。
古代刀笔吏的功夫,用在维护正义上,是智慧;用在玩弄文字上,就是心术。通报的最终目的,不是“给个面儿”,让各方都能下台;而是“晒个里子”,把事实真相干干净净地摆在群众面前。
真诚坦荡,永远是最高级的写作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