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30年冬,国民党中央党史会广州办事处公开征询“东莞长沙乡”线索,东莞上沙孙族以“案关党史,不能苟简”自励,邀集员头山、左埗头宗亲携谱会勘。通过对《翠亨谱》、上沙旧谱及《左埗头谱》的“三谱对勘”,确证“长沙即上沙”,厘清五世祖孙玄(别号礼赞)及其子禘儿(号乐千、乐川)、禘宗(号乐南)的名号对应关系,还原元末孙常德迁粤、五世祖分支香山的世系脉络。呈文上报后获党史会采信并颁授乙等奖状,标志着“东莞上沙说”由家族口述升格为经宗族合议与官方确认的信史,为孙中山家世研究奠定了核心基石。
1930年冬,国民党中央党史会广州办事处一则《访查孙总理原籍事迹》的启事,在岭南文史界激起涟漪。启事称:“现查总理族系,自明代五世祖礼赞公,由东莞长沙乡迁往香山东镇涌口乡。但长沙乡在东莞何处……祈为赐教。”这纸问询,最终唤醒了东莞县第八区莲溪堡上沙乡的孙族记忆。
一、“以案关党史,不能苟简”
东莞县政府与东莞公会接函后,敏锐地注意到“长沙乡”地名之疑。经多方查访,发现境内第八区莲溪堡有“上沙乡”,地处滨海沙带上游,与“长沙”音近、形亦近,遂将线索转至该乡。
上沙孙族接函后,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正如呈文开篇所言:“窃孙总理原籍所在及历代昭穆宗亲名讳一案……敝乡以案关党史,不能苟简。”为确保结论经得起推敲,上沙乡以“孙振业堂”名义,紧急约请两大宗亲派代表携谱赴会:东莞员头山乡(孙常德长子贵荣分支)与中山左埗头乡(孙玄长子禘儿分支)。三方会盟,意在通过对谱,厘清华南孙氏的迁徙脉络。
此次会勘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左埗头代表孙少华不仅带来了《左埗头谱》,还就近前往翠亨村,抄录了被孙妙茜称为“总理之父笔记”的《翠亨孙氏家谱》。这一举措至关重要,因为它将翠亨孙氏最核心的家族记忆——即“始祖至四世祖俱在东莞县长沙乡居住”——直接与上沙的旧谱记载进行了对接。正如邓慕韩在《总理故乡调查纪要》中所指出的,翠亨谱中关于“五世祖礼赞公”的记载,成为了连接东莞与香山两地孙族的关键纽带。


二、三谱对勘:破解“长沙”之谜
这次会勘的核心成果,是对《翠亨谱》、上沙旧谱与《左埗头谱》的系统比对,解决了三个关键疑点:
1. 地名归一:“长沙”即“上沙”
针对党史会询问的“长沙乡”,上沙代表孙绳武等在呈文中给出了明确答案:“查敝长沙乡之得名,实缘敝乡地濒海滨,长沙成带,位居乡前。然敝乡又居沙之上游,故又有名为上沙。”
这一解释并非望文生义,而是得到了《左埗头谱》的佐证。左埗头孙族早在清雍正元年初修族谱时便记载,其始祖来自“东莞沙头乡”。至光绪六年五修谱时,因与上沙宗亲频繁往来(如同治十二年合力修缮祖祠、祖墓),已明确认知“沙头乡”即“上沙乡”。由此,党史会档案中的“东莞长沙乡”,与孙族口中的“上沙”,在地理上实现了无缝对接。王斧在调查中记录的孙妙茜口述“总理远祖乃由粤之东莞县迁往香山县”,以及孙中山对林百克所言“家庙在东江上”的“Kung Kun”(即东莞),均与此结论相互印证。
2. 名号互证:礼赞、乐千、乐南的身份还原
《翠亨谱》记载五世祖为“礼赞公”,生二子“乐千”、“乐南”。《左埗头谱》则记其始祖为“禘儿”(号乐川)。上沙旧谱记载五世孙玄生二子“禘儿”、“禘宗”。
通过方言音韵与字号考证,上沙代表得出了令人信服的结论:
•孙玄即礼赞:“礼赞”非名,乃孙玄(五世)之别号。上沙旧谱载孙玄有追号“昌远”,与《翠亨谱》“礼赞”并行不悖。
•禘儿即乐千、乐川:“禘儿”是其字,“乐千”是其号,因方言“千”“川”同音,故《左埗头谱》记作“乐川”。
•禘宗即乐南:“禘宗”是其字,“乐南”是其号。

这一厘清,将翠亨、左埗头、上沙三地的谱系完全打通:五世孙玄(礼赞)携子迁香山,长子禘儿(乐千、乐川)定居左埗头,次子禘宗(乐南)定居涌口,后者即为翠亨孙氏直系先祖。
这也解释了为何1912年孙中山、孙眉兄弟会专程前往左埗头孙族祠堂拜伯祖、会宗亲,因为两地孙族实乃一脉相承的同源宗亲。
3. 世系溯源:从宋室枢密到元末迁粤
上沙旧谱提供了更为遥远的世系源头:远祖为北宋枢密副使、郑州管城人孙固(谥温靖);入粤始祖为孙固裔孙孙常德(号员沙),元末任杭州刺史,因乱流寓南雄珠玑巷,后结识东莞伯何真,卜居东莞员头山,再传至次子孙贵华(号鹤湖)开基上沙。


此说不仅修正了《左埗头谱》因代远年湮而将孙常德误植为南宋咸淳年间“胡妃之难”时迁入的讹误,其时间节点亦与《明史》及何真生平(1322—1388)高度吻合。据考,孙常德卒于明洪武三年(1370),确为元末明初人,而非宋末移民。尤为关键的是,孙常德之第二夫人陈氏初葬于香山涌口村(后于光绪六年,即1880年,迁至翠亨竹高龙)。这一特殊的墓葬地理现象,侧面印证了孙礼赞(孙玄)之子孙乐南曾频繁往返于东莞、香山之间。合理的解释是:孙乐南中年返东莞上沙时不慎遇难,初与始祖婆陈氏合葬。后世迁葬时,依宗族惯例,合葬墓须整体迁动,不可拆分。故其后人迁葬乐南遗骸回涌口祖籍时,必然将陈氏遗骸一并带回香山。此一跨越地域的迁葬细节,生动还原了翠亨孙氏“由莞入香”的拓殖历程。
三、呈文定谳与历史回响
同年12月底,上沙孙族以“孙振业堂”名义,由孙绳武、孙蕊民、孙少华等代表联名,将呈文连同《孙总理先代世系表》《上沙乡状况表》寄呈广州办事处主任邓慕韩。
该呈文不仅详述了世系源流,更附上了上沙乡的详实“体检报告”:全乡450余户,男丁千余,耕地仅数百亩,生存空间已趋饱和。呈文特别提及常德公墓虽为“狮子滚球”吉穴,但当时已被侵占,令人痛心。从墓地之争,足见上沙一带土地之珍贵与生存压力之大。孙乐南在上沙故去而与始祖婆合葬,实乃宗族内部资源紧张下的无奈之举。这份呈文是孙族对“总理原籍”最为正式的官方回应,标志着“东莞上沙说”从家族口述上升为宗族共识,亦从社会经济史的角度,为翠亨孙氏“由莞入香”的拓殖历程提供了坚实的注脚。
1931年3月,邓慕韩收转呈文,经认真研判,认为上沙孙族提供的世系资料“既可与《翠亨谱》对接,又能获知孙中山一至四世祖名讳”,虽“总理先世之七世至九世则不甚明白”,但孙中山家族源于东莞县上沙乡之说已可确定。4月,邓慕韩将呈文抄呈南京党史会总部。同年8月,党史会常务委员胡汉民、林森、戴季陶、叶楚伧、邵元冲具名颁发乙等奖状(第100号)给上沙“孙振业堂”,表彰其“赠送史料”之功。

此次回应,不仅是一次成功的宗族谱系梳理,更是民国时期官方与民间合力构建革命领袖历史叙事的重要一环。它以坚实的谱牒互证,回应了党史会的学术征询,为孙中山祖籍研究奠定了“东莞上沙说”的基石,其影响延续至今。
主要文献:
1.《翠亨孙氏家谱》(1880年稿本):“始祖、二世、三世、四世祖俱在东莞县长沙乡居住。”
2.《上沙履璇孙公家谱》(1930年):“常德公生四子,长贵荣居员头山,次贵华居上沙……。”
3.左埗头旧谱(1880):“远祖常德(始祖)……始祖禘儿(六世)……。”